海盜夫婦面對官軍圍剿投海自盡，居然成為他國反殖民的文學史詩！

王翠翹，明朝名妓，悲劇女子。

她曾出生名門，但因是罪臣之后，不得不淪落風塵。但由于長期受到良好的家教，加上才藝雙絕，氣質脫俗，名滿秦淮河。追她的富豪、高官、權貴無一不趨之若鶩，想把她收入自己囊中。 眼看權勢富貴到手，這輩子衣食無憂、平安終老。但她最后卻在眾多追求者中選擇了條件絕對不算好的一個，徐海。

徐海的確是一個恰似朱元璋一樣的奇男子。只不過他的霸業，是在海上。

徐海生于徽州歙縣，具體年份已不可考，只知他年少時因家貧被送入杭州虎跑寺為僧，法號“普凈”，人稱明山和尚。寺廟生活清苦，每日晨鐘暮鼓，打坐誦經，對一個向往俗世繁華的少年而言無異于囚籠。彼時東南沿海私商貿易暗流涌動，他的叔父徐惟學作為海商頭目汪直的心腹，負責對日貿易船隊。當徐惟學回鄉探親時，見侄兒在寺中郁郁寡歡，便以“海外風光”相誘。徐海未及深思，脫下僧衣隨叔父登船東渡，自此踏入洶涌的海洋江湖。

但是，徐惟學人品極差，為了與另外一個大海盜汪直競爭，向日本大隅領主借貸十萬兩白銀作為貿易資金，竟將侄兒徐海抵作人質。徐海至此被困異國，語言不通，唯靠僧人身份受當地禮遇。因為，中土佛教界因鑒真東渡的淵源在日本一直享有聲望，徐海并沒有遭到什么虐待，生活還稍微不錯。他被奉為“活佛”，收受香火錢度日。

但是，雖然如此，畢竟是個人質。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十月在廣東南澳島（今屬汕頭）附近海域，徐惟學被明軍剿殺。據《籌海圖編》等史料記載，他當時正率領船隊在廣東沿海進行走私貿易活動，遭遇官軍圍剿，戰斗中墜海身亡。日本債主聞之大怒，逼債甚急，徐海走投無路，索性以“帶路劫明”為條件換取生機。徹底投身倭寇，成了倭寇帶路黨。

徐海憑借海上作戰天賦與組織才能，迅速糾集薩摩、種子島等地浪人，組建武裝船隊。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四月，他率眾突襲浙江柘林，自封“天差平海大將軍”，裹挾沿海流民，勢力膨脹至數萬人。

徐海的劫掠手段兇悍。嘉靖三十四年除夕，他趁守軍松懈襲破乍浦；正月初九攻陷崇德縣，殺縣尉、教諭，焚掠市井。官軍屢剿屢敗，直至廣西狼兵馳援才穩住陣腳。在崇德縣城的廢墟中，徐海擄獲名妓王翠翹。王翠翹的出現悄然改變徐海。她見倭寇殘殺同胞，曾勸：“奈何戮同胞以媚東瀛？”她非常擅長文書辭令，經常由她代徐海起草文書。胡宗憲見其文采，始知乃一勾欄女子所為，打聽之后是徐海的姘頭，遂知此女可作破局關鍵。

徐海貪戀王翠翹，雖然行動上并未收斂，但是在后續不斷擴大的入侵中卻漸生猶豫。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圍桐鄉時，胡宗憲派徐海同鄉羅龍文攜重金招降，特備珠釵胭脂賄通王翠翹。一老嫗密勸她，若徐將軍歸順，夫人便是誥命，豈不勝于海上飄零？王翠翹心動，加上多次受胡宗憲手段所誘，內心渴望安定，便日夜勸徐海歸降朝廷，結束朝不保夕的海盜生涯。

徐海聽從王翠翹的勸說，誘捕了同伙陳東、麻葉獻降，并剿滅日本盟友以表忠心。據說，陳東、麻葉兩人就是純粹的日本海盜，盜用中國人姓名。八月一日，他單騎入平湖城請降，一進大堂，跪在地上向胡宗憲請罪，胡宗憲摸著他腦袋說：“爾害東南久矣，今暫赦汝。”可是，這只是胡宗憲的一廂情愿罷了，其實嘉靖皇帝壓根沒打算饒了這些倭寇海商。

御史趙文華力主剿滅，胡宗憲在趙文華的勸說下改變主意，決定消滅徐海。他一邊穩住徐海，一邊部署兵力。徐海則屯兵沈莊，正等著朝廷招安呢，突然發現明軍大集，前來進攻，才知道胡宗憲老兒騙了自己，遂強征鄉民充軍備戰。這個時候，被徐海算計過的降將陳東，反而掉過頭來幫胡宗憲，潛入沈莊煽動倭寇內亂，官軍乘夜圍攻。

徐海倉促應戰，部眾自相踐踏。俞大猷、戚繼光部猛攻沈莊。徐海負傷突圍至河邊，見明軍鐵壁合圍，仰天大笑投水自盡。貴州永順的土兵千戶汪浩割其首級獻功。戰后，徐海首級被傳示京師，麻葉、陳東、日酋辛五郎于嘉興問斬。陳東這家伙做了胡宗憲的工具人而不自知，也是較為蠢笨的一員了。

王翠翹的結局很悲慘，她在沈莊被俘，向胡宗憲哀求葬徐海遺體遭拒，又請出家不許，反被明廷強配給立功的貴州土兵。官宦女子王翠翹不能忍，最終選擇投錢塘江自盡。投水前留詩：“建旗海上獨稱尊，為妾投誠拜戟門。十里英魂如不昧，與君煙月伴黃昏。”王翠翹的悲劇在清代康熙年間被一個筆名“青心才人”的文人寫成小說《金云翹傳》，但這部小說在國內沒什么名氣，甚至在《中國小說史略》里，都沒怎么介紹。

但是，比較稀奇的是，1813年，一個越南文人到中國來出使，接觸到“青心才人”的小說，大為感興趣，遂取回國內，以喃字（越南民族文字）和六八體詩（越南傳統詩體）重寫為3254行長詩，定名《斷腸新聲》。這一改，就不得了了。作為當年識字率低下的越南，喃字書寫使該文本深入民間，即使不諳漢字的越南民眾也能傳唱。這部書成為越南文學史上的巔峰之作，更成為越南民族的文化符號。

1820年阮攸去世后，作品經儒士（如潘清簡、阮廷炤）攜帶傳入順化，19世紀中葉傳至南部。南部文人對原著進行二次創作。1875年張永記譯注本在西貢出版，封面標注“政府印本”，附法文序向殖民者推介越南文化。1917年范金枝修訂版《金翠情詞》進一步標準化。1926年楊廣含《越南詩文合選》將其納入教科書，確立國民文學地位。民間將其視為反抗殖民的精神象征，19世紀末涌現近千首“詠翹詩”；當代越南仍流傳“讀翹傳，知世情”的俗諺。

究其原因，就是因為該書將徐海描繪成水滸式的好漢，而王翠翹則成了祝英臺一般的癡情女子。而胡宗憲則被說成代表腐朽墮落大明王朝的黑暗分子，因為老胡當年說話不算數，接連搞死了徐海、陳東、汪直，最后自己也沒落得好結果，被同僚陷害，只能自盡了事。19世紀末-20世紀初越南被法國殖民，這部作品激發了民間反抗殖民統治的強烈反響。翠翹的“孝”與徐海的“義”超越儒家框架，成為越南反抗殖民統治的精神資源！

為什么王翠翹始終選擇跟隨徐海？和那些富商高官相比，徐海著實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優勢。工作不穩定而且具有高危性，收入也不穩定，經常住在船上，名聲也不好——海盜、漢奸。 但是閱人無數、被稱為“絕世無雙”的王翹翠依然選中了他，選中了漂泊無依、被朝廷通緝、居無定所的倭寇，令很多人跌破眼鏡。王翠翹嫁給徐海，不是因為金錢，也不是因為權勢，而是因為愛情。

小和尚徐海可能一輩子也想不到，自己嫌當和尚無趣才誤入大海成為汪洋巨盜、引倭入明的大漢奸，和一個岌岌無名的卑微風塵女子王翠翹，兩人基于利益或者茍且的結合，居然引領了越南人民反抗殖民統治的精神崛起，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