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七,離過年還有三天。
我正在廚房里準備晚飯,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你啥時候回來過年?”
我擦了擦手,把手機夾在耳朵邊上:“快了快了,雇主家這幾天事多,忙完就回。”
“媽,我想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乖,媽也想你。在家聽奶奶的話,媽過兩天就回去。”
掛了電話,我站在廚房里愣了一會兒。八年了,我在這城里當保姆整整八年。兒子從五歲長到十三歲,一年見不了幾回。每次打電話,他都問“媽你啥時候回來”,我都說“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說了八年。
“周姐!”
客廳里傳來聲音,是女主人劉姐。我趕緊擦了擦眼角,端著剛洗好的水果走出去。
劉姐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看。她今年五十出頭,有錢人家的太太,平時對我還算客氣。她老公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兒子在國外讀書,家里就她一個人。
“周姐,你過來。”
我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開口:“我那只金戒指,你看見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劉姐,什么金戒指?”
“就是我常戴的那個,鑲紅寶石的。前天我還戴著,今天就不見了。”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你沒看見?”
我搖搖頭:“沒有,劉姐,我沒看見。”
她站起來,繞著我轉了一圈。
“周姐,你來我家八年了,我對你不薄吧?”
“不薄,劉姐對我很好。”
“那你說實話,戒指是不是你拿了?”
我愣住了。
“劉姐,我發誓,我沒拿!”
她冷笑一聲:“沒拿?那戒指能長翅膀飛了?”
我站在那里,手腳冰涼。八年了,我在這家干了八年,從沒拿過一針一線。現在丟了東西,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
“劉姐,您再找找,是不是放哪兒忘了?”
“找了,到處都找了。”她坐回沙發上,“周姐,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你要是拿了,現在拿出來,這事就算了。我不追究。”
我看著她,眼眶發熱。
“劉姐,我真沒拿。”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
“那行吧,我報警。”
我腦子“嗡”的一聲。
“劉姐,您別……”
“不報警也行。”她看著我,“你讓我搜一下你的東西。”
我站在那里,半天沒動。
八年了。我把這個家收拾得干干凈凈,把她的衣食住行照顧得妥妥帖帖。到頭來,她要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
“行。”我說,“您搜。”
她跟著我進了那間小儲物間。我住的地方,就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個老式衣柜。我打開衣柜,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床上。
“翻吧。”我說。
她翻了翻衣服,又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就幾樣東西:我的身份證、一本存折、幾張兒子的照片,還有一個老舊的相冊。
“就這些?”她問。
“就這些。”
她直起身,看著我。
“周姐,你不是有個行李箱嗎?打開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行李箱是我過年回家裝東西用的,平時就放在床底下。里面裝的都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準備帶回家的年貨。有給兒子買的衣服,給老人買的保健品,還有一點自己腌的咸菜。
我彎腰把行李箱拖出來,放在地上。
“打開。”她說。
我蹲下來,拉開拉鏈。
箱子里整整齊齊疊著東西。最上面是兒子的新衣服,我疊得板板正正。下面是幾盒保健品,再下面是兩雙棉鞋,最底下是一包咸菜。
我一樣一樣往外拿。衣服,保健品,棉鞋,咸菜。
拿到最底下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
咸菜包下面,壓著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
我沒見過這個盒子。
我的手開始發抖。我拿起那個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只金戒指,鑲著紅寶石。
劉姐的戒指。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那眼神,我說不上來是什么。
“周姐,”她開口,“這下你還有什么話說?”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里,站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劉姐,這戒指不是我放的。”
她冷笑。
“不是你放的?難道是它自己長腿跑進去的?”
“我不知道它怎么進去的。”我看著她,“但我沒偷。”
她搖搖頭,嘆了口氣。
“周姐,八年了。你在我家干了八年,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老實人。沒想到……”
她沒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站在那里,手腳冰涼,心里卻像有一團火在燒。
“劉姐,”我的聲音在發抖,“我周秀英這輩子沒偷過東西。這戒指怎么到我箱子里的,我不知道。但我敢對天發誓,我沒偷。”
她不說話。
“您要報警,那就報吧。”我說,“警察來了,我也這么說。”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我愣住了。
“周姐,”她說,“這戒指是我放的。”
我傻了。
“您……您放的?”
她點點頭,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那個盒子。
“我就是想試試你。”
我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樣。
“八年了,”她看著手里的戒指,“你對這個家怎么樣,我心里有數。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試試。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老實。”
我看著她的臉,那個我伺候了八年的女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劉姐,”我開口,“您試了我八年,還不夠嗎?”
她不說話了。
“八年。”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我每天五點半起床,給您做早飯。您失眠,我陪著您說話說到半夜。您生病,我守在床邊不敢合眼。您兒子在國外,您想他了,我就聽您念叨,一叨叨幾個小時。”
我擦了一把眼淚。
“我兒子今年十三了。他小時候發燒,我回不去。他開家長會,我回不去。他過生日,我還是回不去。因為他媽要給別人當保姆,要掙錢供他上學。”
我看著劉姐。
“劉姐,我在這家八年,從來沒把自己當過外人。可您今天這么試我,我才知道,在您眼里,我始終就是個外人。”
她低下頭,不說話。
我蹲下來,把行李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去。兒子的衣服,保健品,棉鞋,咸菜。拉上拉鏈,站起來。
“劉姐,我不干了。”
她猛地抬起頭。
“周姐!”
“八年了,”我看著她,“我該回去陪我兒子過年了。”
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周姐,我錯了。我不該試你。你別走。”
我轉過身,看著她。
“劉姐,您沒錯。您是雇主,我是保姆。您試我,是您的權利。可我也是個人,我也有尊嚴。您這么試我,我受不了。”
她愣住了。
我松開她的手,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門關上。
電梯往下走,我看著數字一層一層跳,心里空落落的。
八年了。
我給這個家當了八年保姆,到頭來,就換來這么一次“試探”。
走出單元門,外面下雪了。細細碎碎的雪花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小區門口走。
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視頻。
我接起來,屏幕上出現他的臉。
“媽!你啥時候回來?”
我看著他,眼淚又涌出來。
“快了快了,”我笑著說,“媽這就回來。”
掛了視頻,我站在雪地里,抬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頭發上,肩膀上,落在那個裝滿年貨的行李箱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那個紅絲絨盒子,我忘了放回去。
還在我口袋里。
我掏出來,打開。那只金戒指安安靜靜躺在里面,紅寶石在雪光下閃著暗暗的光。
我看著它,愣了幾秒。
然后我轉身,往回走。
不是還戒指。
是還一個說法。
電梯再次停在十六樓,我按了門鈴。
劉姐開的門,看見我,她愣住了。
我把那個盒子遞給她。
“劉姐,您的戒指。”
她接過去,看著我,眼眶紅了。
“周姐……”
“劉姐,”我說,“這八年,謝謝您。我也謝謝您今天試我。讓我知道,我該回家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我轉身,走進電梯。
這一次,我沒回頭。
出了小區,雪還在下。
我拖著行李箱,往火車站走。
手機響了,還是兒子發來的語音:“媽,我等你回來吃餃子。”
我聽著那條語音,邊走邊笑。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這一次,是熱的。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