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肉最簡單的做法,自然是白煮肉片,蘸醬油蒜泥。但那做法太挑肉,且我沒有片肉的手藝,做不到晶瑩剔透、其薄如紙。罷了。
白煮湯,得就蘿卜、茨菇或冬瓜才好。空煮,吃多了膩。
來來回回,還是紅燒肉和回鍋肉吧。
做多了之后,也有點心得了。
蘇東坡《豬肉頌》寫:
“凈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食,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說白了:洗凈鍋,少放水,燃柴草,控火無煙慢燉。
這就是蘇軾燉肉的全部秘訣。
現在館子里的東坡肉,配料則紹酒醬油、冰糖八角、砂鍋五花肉——蘇軾沒怎么寫過。
我很懷疑,是后來哪位名廚創制了這道菜,攀附在了蘇軾身上。這不奇怪。
調味料緊缺,冬日又懶,趕上晴天午后得閑,于是做紅燒肉,學蘇軾的做法:懶得炒糖色、放八角茴香之類了。就多放水,小火,別的不管。豬肉洗凈,冷水加姜,泡一刻。大火煮沸,舀去血沫子;小火燉,不催它,等火候到。放老抽下去,接著燉。
初時有肉腥氣——好像日本人特別討厭這個,總說豬肉很臭,我倒覺得沒啥——久而久之,沒了。
出門一趟,吹了冬天的風;回屋里,覺得已有肉香,扎實渾厚,黏鼻子。
肉已半融,肥肉半透明,瘦肉瑩潤。下了老抽,繼續小火,又收一小時,下冰糖,開大火;冰糖融,湯汁粘稠,豬肉紅亮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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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了蔥花撒下,真好:紅香綠玉,怡紅快綠。純粹醬香肉味。不好看,但算經吃。
聞饞了,就夾一塊先吃了。柔糯香濃,黏膩松滑。
一筷下去,肥肉瘦肉自動滑脫;入口自然解開。如此燉出的肉,還有點嚼頭,只是紋理自然松脫,像是累了一天回家,脫了鞋子賴在沙發上那點勁頭。
本來嘛,人累到這種時候,就要以形補形,靠吃點這么懶洋洋的肉,才能覺得生活幸福。
扣肉,帶肥瘦的豬肉切片,煮熟到八成,略煎出油;梅干菜發后,與油同炒香,與肉同碗,上籠屜蒸。開屜時,色做暗金,郁郁菲菲,我的眼睛像海盜打開寶藏的大箱,被金光閃花了眼。
肉不可太薄,薄則無味且碎;不可太厚,厚則無味。厚薄又與火候有關,多蒸幾次,就找得到感覺了——這有點像東坡肉,最好吃的都是一口大小,但每個人的口卻有大有小。
肉固然美味,梅干菜用來拌飯也是一絕;吃肉配菜固然好,梅菜與肉質留下來炒飯拌飯,可以多一頓。
宜賓的芽菜用來扣肉也很美好,但我更愛用芽菜來蛋炒飯——嗯,跑題了——扣肉要動人,還是花時間,持之以恒。郁郁菲菲的香氣,簡直能覺得出肉與梅干菜的味道彼此滲透交融之感。
我們無錫也有館子做回鍋肉,一般和青蒜辣椒小炒肉沒區別,還有店鋪,往里頭加豆腐干。
我后來當了重慶女婿,才發現重慶成都的回鍋肉,比我們那里的回鍋肉勁爽得多。
選肉更精,切肉更薄,豆瓣醬當然更正宗,炒的火候更兇猛。出來的味道,脆濃得多。
為啥切得那么薄?
我聽兩位老師傅說過不同說法。一個說,回鍋肉回鍋肉,是祭肉回鍋。祭肉白煮,就看刀工。供完了,回鍋炒紅。既對祖輩盡孝,又好吃。
又一個說,川菜以前有烤方——類似于烤乳豬——只吃皮,那么剩下的肉就做回鍋肉,或者蒜泥白肉了,加個湯,就是一豬四吃。
我也不知道哪個是對的——好吃就好了。
我自己做,那就比較糙了:刀工差,切不了那么薄——有那刀工我就做蒜泥白肉了——但好在回鍋肉有個炒的過程。所謂片片似燈碗,盞盞冒紅光。大油大火,把油逼出來些,就好。
——如果一整個下午都空著,響晴白日,閑來無事,就燜上一鍋紅燒肉。一下午聞著肉香,晃晃蕩蕩。多加點水,燜一鍋軟軟的米飯。肉鋪在飯上,肉汁濡潤,慢悠悠地吃,吃個入口即化的溫軟。吃完了肉,留著汁,下一頓可以澆在煮軟的寬條面上,吸溜。
——如果已近黃昏,想來個急菜,回鍋肉吧。大火急炒,香味兇辣撲鼻。煮一鍋口味筋道的米飯,一口略焦脆的肉,一口飯,吃得人稀里嘩啦。回鍋肉不像紅燒肉那樣多汁,但妙就妙在爽脆。而且不止用來配米飯好:面、饅頭、餅、甚至烤到略焦泛甜的紅薯,都好。
烤也好,燉也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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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三個老婆潘金蓮、孟玉樓和李瓶兒下棋打賭,李瓶兒輸了,叫人買了豬頭豬蹄一壇酒,讓心比天高的宋蕙蓮來燒。
蕙蓮燒豬頭,手法精妙,堪稱范本:一大碗油醬,拌上茴香佐料,把鍋扣定了,一根柴禾下去,燒得豬肉皮脫肉化,五味俱全。我尋思這扣定鍋的做法,應該有類似于高壓鍋的效果。
又因為是山東人家,所以豬頭連著姜蒜一起上桌,想著真好吃。
金蓮玉樓瓶兒這種深宅大院人家,并不挑肥揀瘦,豬頭肉連蒜,吃得大快朵頤。設若讓大觀園諸位嬌貴的妹妹們吃,除了史湘云豪邁些,其他幾位,怕是聞都聞不得。《金瓶梅》雖寫宋朝,風情卻是明朝。
大概那會兒商人媳婦兒們還不挑肥揀瘦,還肯大模大樣吃酥爛豬頭肉呢。
無錫產油面筋,球形,中空,香脆酥糯,用來做肉釀油面筋:以豬肉剁成肉糜,或者獅子頭狀丸子,塞進面筋里,用無錫民間的濃油赤醬燜透。吃時,面筋酥軟,肉圓濃香,既不費牙,又保留肉的顆粒口感。下飯絕佳;有時候比起整塊排骨,大家反而還樂意吃油面筋呢——說是碎肉,但順嘴流油,濃油赤醬,吃肉的飽足感才最真實嘛!
豬皮,也可以夾雜一點兒豬肉,下鍋煮到稀爛,切成塊兒,然后下一點兒鹽,看有什么豌豆、胡蘿卜丁、筍碎兒,不拘什么,加點兒濕淀粉一起,擱冰箱里。凍得了,取出來切塊吃。
晶瑩柔潤涼滑,偶爾吃到肉碎,跟撿了寶似的。
之前說過重慶刨豬湯,多說句:
懂行的知道,殺了豬,三線肉用來抄回鍋肉,香糯脆;肥膘肉拿來做粉蒸肉,入口化。哪些肉適合用來做燒白,配芽菜;哪些肉適合用來做酥肉,酥脆香;哪些肉拿來做脆哨,哪些肉用來做血旺;紅油豬耳豬拱嘴,蹄花煮湯爛豬頭,都給你分得清清楚楚。甚至豬肝怎么切菜炒得滑嫩,回鍋肉怎么片才薄透,都是功夫。物盡其用。
豬耳朵,豬嘴——川渝叫豬拱嘴——豬腳、豬尾巴,都能吃。心肝脾肺腎,基本都能下火鍋涮。
真好。
《許三觀賣血記》里有個段落極精彩。當時情況很困難,沒肉吃;許三觀空口給孩子們描述紅燒肉做法,說要半肥半瘦的,孩子們都大叫不要瘦的,要全肥。
——全肥肉當然不那么好吃,但我們都知道:餓過勁的人,就想吃點油的嘛……這是真餓過的人,才能理解。
并非每個人都愛吃豬肉,不奇怪。食無定味,適口者珍。各人有自己的口味與健康考量。
只我覺得,不愛吃不適合吃就不吃,挺好;因為吃之外的因素而不吃則有點可惜:畢竟豬肉的確可以做得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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