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牟海市東北三十里有處黑土鎮,鎮子不大,卻是沃土百頃的好地方。鎮東頭周家村有個后生,名叫周赫君,生得方臉闊口,眼珠轉得靈光,最是能說會道。這周赫君原是農家子弟,父親在鎮供銷社干了半輩子,臨退休前使盡渾身解數,將獨子塞進了鎮工業辦公室,端上了公家的鐵飯碗。
那一年是一九八三年秋,周赫君剛滿二十,穿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袖口還留著裁剪時的白線頭。他報到那日,恰逢副鎮長牛虎來視察。這牛虎生得虎背熊腰,說話聲如洪鐘,原是行伍出身,轉業到地方上不過三載,已是鎮里有名的實權人物。
周赫君何等機靈,見領導茶杯空了,不待吩咐便續上熱水;見領導要抽煙,早已劃著火柴候在一旁。牛虎見他殷勤,隨口問了幾句。周赫君對答如流,將鎮里各廠情況說得頭頭是道——其實他前夜熬了通宵,將工業辦的資料背得滾瓜爛熟。
牛虎心下歡喜,不過旬月,便將他調至身邊做些文書雜事。自此,周赫君便如影隨形,成了牛虎的“貼心人”。
![]()
歲月如流,轉眼十載。牛虎自副鎮長而鎮長,自鎮長而鎮黨委書記,步步高升。周赫君也隨之水漲船高,從辦事員而秘書,自秘書而副主任,待牛虎執掌黑土鎮時,他已是鎮上最年輕的副鎮長,那年不過三十有二。
鎮里老人都說,這周赫君侍奉牛虎,比親兒子還盡心。牛虎好酒,他便練出千杯不醉的本事,酒桌上替領導擋酒,從無推辭;牛虎愛字畫,他跑遍文玩市場,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真贗立辨;牛虎的老母癱在床上三年,他端屎端尿,比護工還周到。
那些年,鎮里修路架橋,建廠招商,周赫君總是沖在最前。人前他是能吏干才,人后卻另有一番作為。承包商送來的“土特產”,他斟酌著收;老板們遞上的“辛苦費”,他掂量著拿。初始時還心驚肉跳,后來便也慣了。夜深人靜時,他也曾對鏡自問,可見著鏡中人衣冠楚楚,想及鄉人羨慕眼光,那點不安便如晨霧見了日頭,漸漸散了。
千禧年過后,牛虎調任市經濟開發區主任,周赫君自然隨行,任了副主任。開發區地界寬闊,項目如林,比之小鎮又是另一番天地。牛虎在這里如魚得水,周赫君也更見精神。那些年,開發區高樓平地起,道路縱橫通,報紙電視里盡是贊譽之詞。
又過五載,牛虎升任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成了市里說得上話的人物。臨行前,他在辦公室單獨召見周赫君,拍著他的肩膀說:“赫君啊,這些年你跟著我,不容易。招商局老張到點了,你去接了吧。”
![]()
周赫君聞言,眼眶一熱,深深鞠了一躬。這一躬,是感激,是慶幸,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里頭。
招商局長是個肥缺,周赫君坐了這個位置,方知其中玄妙。項目審批、土地出讓、政策優惠,處處是文章。他學得乖巧,不該收的分文不取,該拿的也絕不手軟。辦公室里掛起“清正廉潔”的匾額,家里卻另藏了七八本賬冊,記著些見不得光的往來。
卻說庚子年冬,省委專項巡察組入駐牟海市,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湖面。起初周赫君并不在意,這些年風雨見得多了,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他照常開會、應酬、簽文件,偶爾聽聞些風聲,也只一笑置之。
直至臘月二十三,小年那日,他正在局里部署春節招商事宜,忽然接到老領導牛虎電話。電話那頭聲音嘶啞,只說了一句:“赫君,好自為之。”便掛了線。
周赫君握著話筒,手心滲出冷汗來。他想起半月前最后一次見牛虎,在城西的茶樓。牛虎那時已失了往日神采,鬢角斑白,握茶杯的手微微發顫。“樹大招風啊,”牛虎嘆道,“這些年,咱們走得太順了。”
當時他只當是老領導年紀大了,多愁善感。如今想來,那分明是末路悲音。
![]()
三天后的傍晚,周赫君正在辦公室翻閱賬冊,窗外飄起今冬第一場雪。他想起三十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父親推著自行車送他到鎮上報到。山路崎嶇,父子倆走走停停。臨別時,父親從懷里掏出兩個煮雞蛋,塞進他兜里:“兒啊,端了公家碗,就要對得起這碗飯。”
話音猶在耳,人已陰陽隔——父親走了十年了。
忽然,走廊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在寂靜的辦公樓里格外清晰。腳步聲停在他門前,頓了頓,叩門三下。
周赫君手一抖,賬冊散落在地。他緩緩起身,整了整西裝——還是那身藏青色,與三十七年前那身中山裝同一個顏色。只是如今這套,是定制的手工西服,價值不菲。
開門,三位陌生同志立于門前。為首的是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目光如炬,卻不凌厲。“周赫君同志,”老者聲音平穩,“請配合組織調查。”
周赫君點點頭,什么也沒說。轉身取大衣時,他瞥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個方臉闊口的青年早已不見,只剩一個發福的中年人,眼袋浮腫,目光渾濁。
下樓時,經過大廳那面“為人民服務”的鎏金大字。他駐足,仰頭看了許久。雪花從門外飄進來,落在肩頭,冰涼。
門外停著兩輛黑色轎車,沒有鳴笛,沒有喧嘩。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招商局大樓,那些他親手引進的企業,那些他引以為傲的政績,那些酒桌上的稱兄道弟,那些深夜里的輾轉反側,都在這一刻遠去,如這場冬雪,紛紛揚揚,終將覆蓋一切。
車開了,駛向未知的前路。周赫君忽然想起少年時讀《紅樓夢》,讀到“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時,尚不解其中深意。
如今,他懂了。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車輪印,覆蓋了來路,也覆蓋了這個北方小城幾十年宦海浮沉的一切痕跡。只有遠處鐘樓的鐘聲,穿透雪幕,一聲,一聲,敲打著歲末的天空,也敲打著某些人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