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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頓 飯
文|應敏明
王嬸起早去龍海市場買菜。她心里有數,這頓飯,對丈夫王松壽來說是頂要緊的事。菜肴嗎,長街蟶子、一市青蟹,這兩樣一定不要少。
王松壽約的是上海華生電風扇廠的楊科長。這頓飯不好約,他費了勁。楊科長緱城黃壇楊家村人,打小跟族親步云膠鞋廠的楊老板去上海,在步云廠做學徒。解放后步云膠鞋廠公私合營,他被交流到華生電扇廠,任材料采購科科長,位置坐穩,他也就在上海穩穩扎住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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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王松壽和楊科長是搭不上邊的。表侄葉青峰是鎮里管工業的副鎮長,跟楊科長熟,有家塑料加工廠還承接著華生電扇廠風扇塑料頁的加工業務。想到表叔王松壽辦塑料加工廠初期,各方面都不熟路數,便請楊科長來指點指點。楊科長來過廠里一二回,從工藝流程到設備維修,再到工人操作,都幫著王松壽作了一些校正。王松壽心里記掛著楊科長的好。這回楊科長答應來廠里吃飯,王松壽自然是歡天喜地。
王嬸把廠長辦公室收拾出來,當作臨時餐廳。表侄葉青峰出差沒來,上桌只有王松壽和楊科長兩人,王松壽還是叫兒子王小從家里搬來祖傳的一對八仙桌、兩把太師椅。八仙桌桌邊鑲嵌著八只吉子,上頭雕著“八仙”圖案。王小把兩張八仙桌并排放在一起,一張桌上放一壇自家燒的八年陳釀番薯燒,另一張桌兩對面各放一把太師椅,椅背上雕著太白醉酒、羲之戲鵝。這場面,布置得應景又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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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中午,楊科長來了。王松壽先陪他去車間轉了一圈。楊科長走到一個敲塑料廢邊的女工跟前,停下來說,敲塑料廢邊,力量要不輕不重才行。塑料性脆,用力均勻就不傷產品。每次楊科長來,總要指點幾句。王松壽在一旁笑著說,楊科長來一次,我們廠的技術、經驗就進步一點。這一點點進步攢起來,就是“大躍進”。楊科長知道這是恭維,笑著道,王廠長有文化。兒子王小沒有上桌,只管跑菜倒酒。楊科長招呼他,王小,一起喝。王小擺擺手,說,我做服務員。
八仙桌上擺了四個冷菜:油氽花生、涼拌海帶、白切雞、烤菜珠。熱菜陸續上來七八個:清蒸一市青蟹、竹筒蒸長街蟶子、爆炒螺螄、咸菜汁蒸小梅魚、豆腐燒跳魚、紅燒黑豬肉,炒小青菜,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湯。楊科長看著一桌子菜,說,王廠長太客氣了,都是家鄉的味道,我喜歡。
第一杯酒,王松壽給楊科長斟滿,再給自己斟滿。他舉杯道,楊科長生肖屬兔,我屬羊。楊科長長我四歲,是大哥。我這第一杯先干為敬,大哥隨意。楊科長愣了一下,心里暗忖,這王松壽情報厲害,連自己年齡生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他也不多話,端起杯來,兩人一飲而盡。第二杯,自然是楊科長回敬。酒對于好這口的人來說,真是情感的潤滑劑。三杯落肚,王松壽漸漸放松,聊開。他說起當年一樁舊事,中美建交那會兒,尼克松訪問中國,中央來電,叫我們當地政府把最好的長街蟶子送去北京,據說老美的總統尼克松吃了長街蟶子也咂咂稱贊。這事當年可是名噪一時。說著指了指桌上的蟶子說,就是這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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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科長聽著驚奇,吃過長街蟶子,正剝著一市青蟹,接過話頭,當年我們步云膠鞋廠的楊老板說,長街的“姑娘蟶”,一市的“姑娘蟹”,是天下一等美味。每次鄉下親戚坐寧波到上海的夜航船送來,都是楊老板叫我去十六鋪碼頭接。王松壽聽了一愣,他不是海邊人,不懂什么叫“姑娘蟶”“姑娘蟹”。見王松壽面露疑惑,楊科長笑著解釋,你這個是成年蟹,殼厚肉肥膏黃。沒成年的蟹,殼薄肉細鮮口,緱城東路人叫“姑娘蟹”,“姑娘蟶”也是一個道理。拿人打比方的話,就像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那才叫一個嫩美。王松壽聽明白了,連連點頭,說,你下次來,我專門給你挑些“姑娘蟶”“姑娘蟹”。
楊科長又說,吃蟶吃蟹,還得看季節。農歷七月半左右,青蟹最肥;清明節前,蟶子最好。王松壽又是一愣,工人出身的上海楊科長,竟對吃食這般講究。楊科長剝開蟹蓋,叫王小去尋來一枚回形針,挑著蟹腳梗里的蟹肉,邊挑邊說,當年楊老板待我好,后來叫我分管廠里技術,常帶我去外頭吃飯,吃著吃著就吃出經驗來了。楊老板不喜歡吃西餐,喜歡吃家鄉的小海鮮,吃蟹有一套,吃得整只蟹不剩一絲蟹肉末,他去外灘國際飯店請客都是“裝癟”的。
兩人酒過不知幾巡,東聊西扯,談天說地。王松壽酒量大,最多一回和村長喝,他一個人喝過一斤半白酒,喝完還打了一夜撲克。他不曉得楊科長酒量深淺,只見對方喝了近八兩番薯燒,精神頭還足得很,心里明白,棋逢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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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科長倒也坦率,說,我會喝酒,有祖傳基因。我祖上楊萬樹是酒神,一天能飲三斤白酒,道光二年寫出名滿江南的《六必酒經》。又說,這么多年,我沒醉過。華生電風扇廠,沒人喝得過我。今天盡興,咱倆猜個拳。兩人擼起袖子,無所顧忌地劃起拳來:四魁首,八匹馬,六六順……猜拳聲此起彼伏,連樓下的王嬸都聽得笑出了聲。
這頓飯,從中午吃到傍晚,酒壇漸淺,兩人舌頭打著卷兒。有人接楊科長走的時候,王松壽送到廠門口,八月的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稻谷的香味。楊科長拍了拍王松壽的肩膀,蹣跚轉身。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說,下次來上海,別忘了捎上幾斤“姑娘蟶”,幾只“姑娘蟹”。
王松壽笑了。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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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敏明,寧海人,古董鑒藏家。《寧波日報》“四明周刊”“收藏與鑒賞”專欄作家。著有散文集《四時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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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應敏明
□ 圖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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