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還是穿上了那件并不合身的紅嫁衣。婚車喇叭聲從村口響起時,娘一把拉住我的手,把兩床疊得方方正正的棉被塞進我懷里。
"囡囡,這是娘給你的陪嫁,雖然不值錢,但都是娘一針一線縫的。"她眼里含著淚,聲音哽咽。
我愣在原地,看著院子里忙進忙出的親戚們,耳邊回響著昨晚父親的話:"家里七個姐妹,你排行老五,前面幾個都沒啥陪嫁,咱家就這條件,別攀比了。"
鄰家李嬸看不下去,湊過來小聲道:"老趙家也太摳了,閨女遠嫁百里,就給兩床被子?城里人都是嫁妝單寫得老長了,電視冰箱都得添齊全..."
"夠了!"爹突然厲聲喝道,臉色鐵青,"趙家出不起富閨女,要嫁妝沒有,要臉還是有的!"
我強忍著淚水抱緊那兩床被子,心如刀絞。二十五歲的我,終于盼來這門婚事——對方是縣城里有固定工作的男人,在父母眼里已是天大的福氣。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我卻只能帶著兩床被子作陪嫁。上車前,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破舊院落,心里暗暗發誓:此生絕不再踏入趙家門檻半步!
婚車駛出村口,我的淚終于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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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兩床被子鋪在床上。丈夫李海明看著這簡陋的"嫁妝",沉默了片刻,只說了句:"睡覺吧。"就轉身上床了。
婚后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美好。李家雖在縣城,但公婆的眼光里總帶著對我農村出身的輕視。特別是婆婆,時不時就拿我"兩床被子嫁妝"的事情說嘴。
"現在哪家姑娘出嫁不帶點像樣的東西?就你,兩床破被子,也好意思嫁進門。"婆婆坐在客廳里,大聲地對來串門的鄰居說。
我站在廚房里,手中的菜刀剁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蓋過了我急促的呼吸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李海明倒是慢慢有了感情。他工作勤懇,對我也算體貼。一年后,我們有了自己的小家,搬出了公婆家。
那年冬天,我收到家里傳來的消息——娘病了,想見我。我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不回去。電話里,我冷冷地說:"當初就兩床被子打發我,現在病了就想起有我這個女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只聽見一聲長長的嘆息。
又過了兩年,我和李海明的小日子越過越好。他在縣醫院工作穩定,我也在附近開了家小服裝店。店里生意紅火時,我偶爾會想起家里那兩床被子,依然心有不甘。
直到那天,一位鄉下來的老婦人走進我的店。
"閨女,給我看看那件紅毛衣。"她的口音和娘一模一樣。
我取下毛衣遞給她,不知為何,鼻子一酸。老人家試衣服時,我發現她手上全是老繭,就像娘的手一樣。
"您是哪里人啊?"我忍不住問道。
"五十里外的趙家莊。"她嘆了口氣,"來縣醫院看病,順便給閨女買件衣服。"
我心頭一震:"趙家莊?我...我就是那里人。"
老人放下衣服,仔細打量我:"你是...老趙家的五閨女?"
原來,她是我隔壁村的,知道我家的情況。她告訴我,我離家后不久,家里因為供幾個弟弟上學,欠了一屁股債。后來爹的腿摔斷了,娘一個人拉扯著家,種地、織布、做小工,硬是把弟弟們都供出了大學門。
"你娘啊,是個狠人。"老人說,"當初你出嫁那會兒,她把自己壓箱底的兩床新棉被給了你。那可是她陪嫁時帶來的,一直舍不得用的..."
我手中的衣服滑落在地,眼前浮現出娘遞給我被子時的模樣。
回家路上,我想起那兩床被子,心里的結終于解開了。那不是敷衍,而是娘能給的全部。
第二天一早,我背著李海明,請了假,買了一堆補品和新衣服,坐上了回趙家莊的班車。
村口的老槐樹依舊,只是我的家,比記憶中更加破舊。推開門,娘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見我,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老淚縱橫。
"囡囡,你...你回來了?"
我撲進娘的懷里,聞到熟悉的老棉布和草藥的味道:"娘,對不起..."
那兩床被子,承載的不是貧窮和寒酸,而是娘能給我的全部愛啊。有些東西,要等你長大后、吃過苦后,才能真正讀懂它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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