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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莊的晨霧還未散盡,東廂房里已亮起了燈。李歡兒坐在窗邊的榆木桌前,面前攤著賬本。她眉頭微蹙,白皙的指尖在宣紙上輕輕劃過,留下一行娟秀的小字。
窗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前。門簾掀開,丘宜慶探身進來,見李歡兒專注模樣,輕聲喚道:“歡妹!”
李歡兒抬頭,見是未婚夫,忙放下筆起身:“宜慶哥哥,這么早!”
“路過見燈亮著,便來看看!”丘宜慶走進廂房。他今日穿一件半舊的湖藍色直裰,腰間系著尋常布帶,早已不是太皇河畔那翩翩少爺的模樣。自打劉敢子、趙大堂那伙義軍殘兵前日洗劫了念慈莊,丘家的光景便大不如前。雖未傷人,卻搶走了大半存糧和細軟,如今莊內百十口人,真要過起緊日子了。
“在算什么?”丘宜慶走到桌邊,低頭看那賬本。
李歡兒輕嘆一聲,重新坐下:“母親昨日召了各房伯母嬸娘說話,說從今往后要節省開支,過得跟普通農家差不多。首先飲食上就要改,讓我負責廚房采買!”她指著賬本上一行數字,“你看,以往每日光肉錢就要二兩銀子,如今母親說五日才可以買一回肉!”
丘宜慶在對面坐下,拿起賬本細看。這賬記得清楚:米面柴鹽、菜蔬調料,一筆筆列得明白。他抬頭看向李歡兒,見她鎖著眉,眼中滿是愁緒,溫聲道:“歡妹可是發愁不知普通人家吃什么?”
李歡兒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小跟著母親學管家,可學的都是大戶人家的規矩。普通農家一日三餐如何安排,實在不知。昨日問廚房劉媽,她說農家多吃粗糧野菜,可咱們莊上這么多人,總不能日日吃那些!”說著眼圈微紅,“我怕做不好,辜負了母親的托付!”
丘宜慶見她這般,心中不忍,想了想道:“歡妹莫急,這個我倒知道些。我時常在街上逛,見過尋常人家吃食。他們不常吃肉,最常吃的是豆腐?”
“豆腐?”李歡兒眼睛一亮。
李歡兒聽得認真:“這豆腐……莊上廚房倒是偶爾做過,可廚子不擅長,做得總不盡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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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宜慶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歡妹,說到豆腐,我倒有個主意。我有個老朋友,也從太皇河逃難到此,如今在鎮西重開豆腐坊。他做的豆腐是安豐一絕,雪白細膩,豆香濃郁。若是請他供豆腐,定比市面上尋常豆腐好,價格還可商量!”
“你的朋友?”李歡兒有些驚訝,“不都是少爺嗎?”
丘宜慶笑著搖頭:“不是,是做豆腐的手藝人,叫王路甲。我與他相識多年,此人實在厚道,手藝更是沒的說!”
他頓了頓,又道,“正好家里要節省開支,多吃豆腐。不如這樣,我今日便帶廚房采買的伙計去找他。一來解決了吃食問題,二來也算是幫襯老朋友生意!”
李歡兒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丘宜慶,眼中有了笑意:“宜慶哥哥想得周到。那便這么辦吧。只是……母親那邊……”
“母親那兒我去說!”丘宜慶起身,“你放心,這是正事,母親定會贊成!”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丘宜慶見天色漸亮,便告辭出來。李歡兒送至門口,望著他消失在回廊轉角,這才回身繼續看賬。
卻說丘宜慶出了東廂,徑往廚房院去。路上遇見祝長興,便叫住他:“長興哥,今日可有空?陪我走一趟鎮西!”
祝長興正在安排仆役灑掃,聞言忙道:“少爺吩咐,自然有空。只是去鎮西何事?”
“尋個老朋友,談豆腐生意!”丘宜慶簡略說了緣由。祝長興是祝小芝的娘家侄子,在莊上做管事,最是精明能干,一聽便明白其中關竅,連聲道:“少爺這主意好!豆腐確是便宜又頂飽的吃食。只是不知那做豆腐的手藝如何?”
“去了便知!”丘宜慶笑道。
二人簡單收拾,丘宜慶換了身更樸素的灰布直裰,祝長興則叫上廚房專管采買的伙計,三人出了念慈莊,往鎮西走去。
丘宜慶找到那處農家小院,還未走近,便聞見熟悉的豆香。院門敞著,可見院里架著石磨,一個男子正彎腰推動磨桿,磨盤發出嗡嗡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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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甲兄!”丘宜慶站在門外喚道。
推磨的抬起頭,正是王路甲。他見是丘宜慶,忙停下手中活計,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臉,快步迎出來:“丘少爺!您怎么來了?”又看見丘宜慶身后的祝長興,連忙拱手,“快請進,院里坐!”
“路甲兄不必忙!”丘宜慶在磨旁坐下,看著石磨縫隙里滲出的漿汁,“生意可還好?”
王路甲憨厚一笑:“托少爺的福,還過得去。這鎮上逃難來的人多,舍得吃好豆腐的也不少。每日做的,不到晌午就賣完了!”他說著,從屋里端出一盤剛做好的豆腐,“少爺嘗嘗,這是剛做的,還溫著!”
丘宜慶也不推辭,接過陶瓷兒遞來的竹筷,夾了一小塊放入口中。豆腐嫩滑,豆香純正,咽下后還有淡淡回甘。他點頭贊道:“還是安豐那個味道,甚至更好了!”
王路甲搓著手:“是這井水好,比安豐的河水甜!”
丘宜慶放下筷子,正色道:“路甲兄,今日來,是有樁生意與你商量!”他將念慈莊如今要節省開支、多吃豆腐的事說了,末了道,“家里決定,每隔一日要三十斤豆腐,另加五斤豆皮。不知路甲兄可能供應?”
王路甲聽了,先是一喜,隨即眼中露出復雜神色。他沉默片刻,低聲問:“少爺,府上……當真艱難至此了?”
丘宜慶知他心思,溫聲道:“前日遭了搶,存糧細軟損失大半。如今百十口人要吃飯,母親不得不精打細算。不過這豆腐生意定下來,對你我都是好事。你有了固定進項,我家也有了便宜又好吃的菜肴!”
王路甲點點頭,眼中卻掩不住一絲感傷。他想起從前在安豐時,丘宜慶時常來豆腐坊,有時買豆腐,有時只是閑坐說話。丘家是何等富貴,少爺身上一件衣裳就值他半年生計。如今卻要靠著豆腐節省開支,這世道,當真把人都逼到一處了。
“少爺放心!”王路甲聲音有些發哽,“從今往后,我做的豆腐,頭一板先緊著府上送。價錢……就按市價的八成算!”
“那不成!”丘宜慶搖頭,“該多少就多少。路甲兄也是要養家糊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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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推讓一番,最后定了市價的九成,每隔一日由伙計來取貨。事情談妥,丘宜慶又坐了會兒,問起王路甲岳父母在安豐可安好,路上可還順利。說到這些,王路甲的話才多了起來,說岳父母捎信來,安豐暫時安穩。
日頭漸高,丘宜慶起身告辭。王路甲和陶瓷兒送到院門外,一直望著三人走遠,才回轉院內。
“丘少爺真是好人!”陶瓷兒輕聲道,“這般境況了,還惦記著咱們!”
王路甲望著石磨,良久才道:“做好豆腐,就是對得起這份情義!”
自那日起,念慈莊的餐桌悄然變了模樣。頭一日廚房用王路甲送來的豆腐做了三道菜:小蔥燒豆腐、白菜燉豆腐、豆皮炒青菜。用飯時,各房女眷聚在飯廳,看著桌上不見葷腥,都有些詫異。
劉桃子先夾了一筷子小蔥燒豆腐,放入口中細品,點頭道:“這豆腐倒是做得細嫩,豆腥味也淡!”
周夫人嘗了白菜燉豆腐,也說:“湯頭鮮,白菜甜,豆腐入味。雖無肉,卻也可口!”
王夫人卻皺皺眉,小聲對身旁丫鬟道:“晚上讓咱們小廚房另做兩個菜,這孩子正長身子,光吃豆腐怎么成!”
這話被鄰桌的李歡兒聽在耳里。她抬眼看了看王夫人,沒說話,只默默吃著自己碗里的飯菜。祝小芝坐在主位,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也不言語。
如此過了三五日,豆腐成了念慈莊餐桌上的常客。廚子也漸漸摸出門道,豆腐做法越來越多:有時煎得金黃,澆上醬汁;有時與菌菇同燉,鮮美異常;豆皮則可涼拌,可卷菜,可做湯。尋常豆腐竟也吃出花樣來。
這日晌午,廚房用昨日送來的豆腐做了豆腐丸子。將豆腐壓碎,混入少許淀粉、姜末、蔥花,捏成丸子下鍋煮,盛出時撒上香菜,清湯里浮著白玉似的丸子,看著就惹人食欲。
各房女眷吃得滿意,連最挑剔的王夫人也多用了一碗飯。飯后,李歡兒照例去廚房查看明日采買單子,卻見王夫人房里的丫鬟秋菊正在廚房后門,與一個挑擔的小販低聲說話。那擔子里裝著兩條鮮魚,還有一塊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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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見了李歡兒,有些慌張,忙付了錢打發小販走,自己拎著魚和肉匆匆回了房。李歡兒站在原地,望著秋菊的背影,抿了抿唇。
晚間去給祝小芝請安時,李歡兒將這事說了。祝小芝正在燈下看信,聞言抬起頭,臉上不見怒色,只淡淡道:“由她們去吧。各房還有些私房錢,愿意貼補伙食,是她們的事!”
“可是母親,這樣下去,各房之間怕會有嫌隙……”李歡兒擔憂道。
祝小芝放下信,拉李歡兒在身邊坐下:“歡兒,你記住,治家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如今咱們定下規矩,公中伙食按普通人家標準。若有房里愿意自己貼錢吃好些,那是她們的自由。只要不張揚,便隨她們去!”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況且,等回了太皇河老家,各房都要重整家業。如今她們花的是自己的體己,將來若有艱難,族里也不可能全都幫襯。這個道理,她們慢慢會明白!”
李歡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祝小芝拍拍她的手:“你這幾日做得很好。豆腐安排得妥當,賬目也清楚。宜慶那孩子推薦的豆腐匠,確實手藝不錯!”
提到丘宜慶,李歡兒臉上微紅:“宜慶哥哥是真心為家里著想!”
“他是個重情義的!”祝小芝眼中露出欣慰,“亂世之中,還能念著舊友,不忘根本,這是丘家的福氣!”
王路甲的豆腐坊越發紅火了。念慈莊的固定生意讓王路甲有了底氣,有些逃難來的富戶聽說念慈莊都吃這家的豆腐,也紛紛來買,生意竟比在安豐時還要好。
這日清晨,王路甲和陶興兒天不亮就起身磨豆子。石磨嗡嗡響著,乳白的豆漿順著磨槽流入桶中。陶瓷兒在灶前燒火,大鍋里熱水已備好,只等豆漿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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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甲,咱這石磨怕是撐不住了。”陶興兒推著磨桿,喘著氣說,“每日磨這么多豆子,磨盤都發熱!”
王路甲湊近看了看,磨齒確實磨損得厲害。他想了想,道:“等這批豆腐賣了,咱們去鎮上找石匠修磨。再買頭驢,往后讓驢拉磨,你也輕松些!”
陶興兒憨笑:“那敢情好。不過買驢要不少錢吧?”
“夠了!”王路甲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這些日子攢的碎銀,“你瞧,有十多兩呢。買頭好驢綽綽有余,余下的還能多囤些豆子!”
王路甲將銀子小心包好,重新揣回懷里,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晨霧中,遠處洪澤湖的水面泛著微光。他想起離開安豐那夜對陶瓷兒說的話:只要有豆子、有水、有這磨子,咱就能活。
如今看來,這話不假。亂世之中,手藝就是立身之本。丘家那樣的富貴人家,遭了難也要精打細算。而他這樣的手藝人,憑著一門手藝,倒能在哪里都掙口飯吃。
念慈莊的廚房里,廚子正在準備午膳。菜案上擺著王路甲家的豆腐,方方正正,雪白細膩。院中海棠開了第二茬花,粉白的花瓣落在井臺上,被來往的仆役踩進泥土里,化作春泥。
李歡兒從東廂房出來,手里拿著新擬的菜單,上面寫著:豆腐燒蘑菇、豆皮春卷、青菜豆腐湯。遠處傳來丘宜慶的讀書聲,清朗悅耳,念的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李歡兒駐足聽了片刻,嘴角微微揚起。她轉身看向院外,村子的炊煙次第升起,與湖面的水汽融在一起,模糊了遠山近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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