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時間回溯到1991年，有個叫徐繼紅的女子跨過那道窄窄的海峽，從對岸回到了內(nèi)地。
這趟差事，她既不是為了回鄉(xiāng)祭祖，也沒心思四處觀光。
她徑直尋到了當年管理戰(zhàn)犯的姚倫，開口提了個聽著挺玄乎的要求：得請這邊正兒八經(jīng)開張條子，得證明她親爹徐遠舉確實是在北京功德林咽的氣。
非要這張紙干啥？
說白了，在臺灣那邊的卷宗里，這個昔日的軍統(tǒng)“西南頭號人物”始終沒個準信，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只要有了這張蓋了紅戳的死亡憑證，徐繼紅回去后就能把老爹的戶頭給注銷了，順道還能從當局手里領(lǐng)走一大筆安撫錢。
這算盤珠子撥弄得挺實在，也透著股涼薄。
可要是論起狠來，還得瞧瞧徐遠舉當年是怎么變成這塊“兩岸博弈籌碼”的。
退回到1949那年，徐遠舉往后的路，早被幾道利益算式給鎖死了。
頭一筆賬，是號稱“云南王”的盧漢合計的。
南京那邊失守后，國民黨眼瞅著就要徹底崩盤。
盧漢心里明鏡似的，一條道走到黑去效忠老蔣，肯定沒好果子吃。
于是他面上裝得穩(wěn)如泰山，私下里卻偷偷給咱們遞話。
那會兒守在云南的軍統(tǒng)分子和將領(lǐng)們都察覺風向不對，削尖了腦袋想弄張飛往臺北的票。
盧漢哪能讓他們溜了。
他琢磨著，要是手里不攥著幾個重量級的“投名狀”，這起義的碼頭可不好上。
沒過多久，他干脆把徐遠舉、沈醉、周養(yǎng)浩這幾個大名鼎鼎的角色一股腦全扣了。
過了些日子，等解放軍大部隊一到，盧漢立馬通電宣布起義，順水推舟就把這幾個人當成見面禮送了過去。
再看第二筆賬，是特務頭子毛人鳳盤算的。
徐遠舉作為西南這邊的頂頭官，肚子里裝了太多的貓膩。
毛人鳳為啥不弄架飛機把他接走？
按毛的道理想，帶上他是累贅，留在這兒反倒更劃算：要是死了能當“忠烈”宣傳，要是被逮了，正好拿他當個探路石，看看咱們的戰(zhàn)犯政策到底是啥路數(shù)。
就這么著，這個手上沾滿了紅巖先烈和楊虎城將軍鮮血的頭號特務，成了被遺棄在大陸的政治標本。
到了1956年，徐遠舉進了北京功德林。
要按他以前造的那些殺孽，槍斃幾十回都夠了。
但在咱們的邏輯里，有第三筆更長遠的賬：把殺人魔王改造成守法公民，這比起簡單地消滅肉體更有說服力。
徐遠舉待在牢里的樣子，真是擰巴又帶著點戲劇性。
他心里對自己那點事兒其實挺清楚。
在交待材料里，他親筆寫下：“我在紅巖搞的那些罪惡，真是嚇壞了中外，讓人恨得牙癢癢?！?/p>
為了能活命，他表現(xiàn)得不是一般的賣力，甚至都有點走極端了。
沈醉后來在書里提過個細節(jié)：那會兒牢里自個兒掏錢買《資本論》的人數(shù)都數(shù)得過來，大多也就是裝裝樣子，可徐遠舉那是真鉆進去了。
書頁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標注，他打算用審訊囚犯的那套邏輯，去硬啃辯證唯物主義的真經(jīng)。
可在這股子“積極勁”后頭，那身職業(yè)毛病還是一點沒變。
干了半輩子審訊，性子烈得要命，開學習會時動不動就拉下臉教訓別人。
1959年這道坎，最能瞧出他的底牌。
當年第一批特赦令傳下來，徐遠舉滿心歡喜覺得自己肯定有戲，結(jié)果名單里壓根沒他。
打那以后，一批批人走，沈醉他們都重獲自由了，他還是被困在墻里。
這下子他徹底急了，血壓蹭蹭往上漲，整個人變得跟火藥桶似的。
這便是他的命數(shù)：拼了命想靠“表現(xiàn)”換自由，可他背的債實在是太厚了。
這種指望和現(xiàn)實的巨大落差，最后反倒成了他命里的索命繩。
1973年1月的一個深夜，悲劇還是發(fā)生了。
那天白天，徐遠舉因為縫補衣服那點瑣事，跟同組的人大吵了一架。
他身上那股子舊官僚的橫勁和審訊員的刁鉆一下子全出來了。
雖然嘴仗打贏了，可他肚子里那股邪火愣是沒消下去。
回到寢室后，北京的數(shù)九寒天凍得人直打顫，他卻腦子一熱，做了個極不理智的決定——跑去沖了個涼水澡。
就這一下，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當天晚上，他身上燒得燙手，血壓也直接爆表了。
半夜里，同屋的人被一陣抽搐聲驚醒，大伙兒急急忙忙把他抬到了醫(yī)務室。
19號犯的病，等到21號早上情況就不行了，轉(zhuǎn)院去復興醫(yī)院一查是腦溢血。
沒能救過來，走的時候剛滿59歲。
雖說這么個血債累累的戰(zhàn)犯死了也就死了，但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這事竟然讓主席親自過問了。
當報告擱到主席桌上時，主席對此非常不悅。
他在上面做了專門批示，抓著一個關(guān)鍵點不放：人既然19號就發(fā)病了，為什么磨蹭到21號才往大醫(yī)院送？
這就是咱們辦事的嚴謹邏輯——哪怕是十惡不赦的罪人，只要人還關(guān)在咱們這兒，政府就得保住他的性命。
如果是因為管理不當讓命丟了，那就是嚴重的失職。
公安部隨后查了個底兒掉。
結(jié)論是：當時監(jiān)獄頭頭怕路上太顛把病情加重，想等穩(wěn)當點再走；再加上當年住院手續(xù)繁瑣，層層審批確實耽擱了。
可歸根結(jié)底，坑了他的還是他自己。
那火爆的臭脾氣，在那個凍死人的晚上，親手終結(jié)了自己的余生。
徐遠舉走后第八個年頭，他老婆馬八妹把骨灰?guī)Щ睾睗h陽下葬。
再往后推十年，徐繼紅這才踏上了大陸的地界。
姚倫見到徐繼紅時，心里五味雜陳。
他在高墻里守了大半輩子，看著這些人從死硬派變得低頭認罪。
他倒沒為難這個后輩，二話不說就給開了證明。
對這邊來說，這紙就是陳述個事實。
可對徐繼紅來講，這就是回臺灣領(lǐng)錢的憑證。
這結(jié)局真是諷刺到了極點：徐遠舉大半輩子替國民黨賣命，最后被主子當抹布扔了，老死在老對手的監(jiān)獄里；而他留給女兒最后的遺產(chǎn)，竟然得靠老對手開的一張單子，去跟那個效忠了一輩子的組織討一筆恤金。
這筆關(guān)于忠誠與利益的爛賬，估計徐遠舉生前是怎么也算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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