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時代通識教育為何愈發重要（下） | 社會科學報

近年來，人工智能（AI）正深刻重塑高等教育生態。通識教育并未因時代迭代而過時，反而憑借對人類獨有核心能力的培育，彰顯出前所未有的重要性，將想象力、實現力、感知力、長程專注力與責任力轉化為可遷移的心智模式，從而指引人們錨定方向、善用工具、擔當未來。

原文 ：《人工智能時代通識教育為何愈發重要》

作者 |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蘇德超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3月2日頭條推送]

通識教育是培養稀缺能力的系統路徑

從紐曼強調不以學問和學識為目標的“心智訓練”，到哈佛紅皮書倡導的“培養完整的人”，再到甘陽所言的“文明的擔綱者”，通識教育的核心目標始終未變，即培養超越具體職業技能的、可遷移的批判性思維與文化判斷力。這一目標與AI時代稀缺的五種能力深度契合。工業革命外包了體力，AI革命正在外包部分腦力，此時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產生答案的完整心智閉環：問題如何提出，方案如何執行，信息如何捕捉，立場和行動如何堅持，后果如何承擔。通識教育著力打磨的正是這一整套從“提出問題”到“承擔責任”的鏈條。

想象力被訓練為規范化的“問題意識”。哲學澄清概念，史學辨析事實，科學區分相關與因果，通識教育將學生帶到現成答案的源頭，關注的重點是問題本身的合理性與價值。優質的通識教育會讓我們在面對看似完美的報告時，首先追問：“它是否遺漏了另一種重要可能？”

實現力被訓練為“在約束中執行”的知行合一能力。課堂中的項目制學習或辯論，迫使學生將觀點轉化為可檢驗、可討論的公共方案。AI能生成方案，卻無法處理執行中的資源沖突與角色分配，而通識教育恰恰關注“可行性”與“可接受性”的統一。它模擬了真實的生活場景：方案要邏輯自洽，更要說服立場、利益各不相同者；高效調動各方資源，想法的“潛能”才能被轉化為“現實”。

感知力被訓練為“回到事情本身”。真實世界高度復雜，證據沖突、語境含混、經驗干擾……而田野調查、文本細讀、深度訪談等通識訓練讓學生直面這種復雜性。AI重組二手信息，通識教育則讓學生在第一手材料豐富的細節與復雜的張力中，形成高信度的獨立判斷。

長程專注力通過結構化的“慢思考”得以養成。通識教育精讀鴻篇巨著、構建長鏈條論證，迫使心智突破模糊與浮躁，完成從材料到洞察的艱難躍升。這種必要的“慢”正是對AI即時生成模式的平衡與反思。唯有重復進行超過舒適區的抗阻訓練（如研讀黑格爾、推演數學證明），才能提升心智的深度和耐力。

責任力與“公共性”直接關聯。在價值沖突、證據歧異的討論中，學生學會表達立場、核查信源、為結論負責。AI給出的答案模糊了責任者，通識教育則時時確認信息引證者與信息發布者處于同一責任位置。學生提交的每一份文本，其證據核查與論證邏輯，都是在實踐一種“我在場我負責”的智識承諾。

通識教育：AI時代的“心智操作系統”

不可否認，優質的專業教育亦能培養上述五種能力，但專業訓練往往受限于專門技術，拓展的難度較大。相較而言，通識教育的優勢在于其基礎性與可遷移性。通過討論跨領域問題和練習跨學科方法，它將想象力、實現力、感知力、長程專注力與責任力，轉化為可遷移“心智模式”。可以說，它是在重組心智操作系統，而不只是更新關于某個具體領域的應用程序。

不妨將人類知識體系比作一座建筑：AI工具是高效的“建筑機械”，能快速制成標準化構件；專業教育培養“專科工匠”，精通特定領域的建造技藝；通識教育則塑造“總建筑師”，訓練學生提出“為何而建”的愿景（想象力），勾勒“如何建成”的藍圖（實現力），審察“憑何而建”的細節（感知力），堅守漫長建造進程（長程專注力），并為建筑的最終安全承擔全部責任（責任力）。

專業教育和AI工具不可或缺，它們決定了“建多高、建多快”。但當AI讓“建造”過程日趨自動化，真正定義文明高度的恰恰是“總建筑師”的素養。在AI時代，通識教育的重要性遠超以往：它訓練人們引領方向、駕馭工具，并為未來負責。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0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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