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丟掉的外賣袋，非洲人肩上的時尚單品

“霸王茶姬”“椰樹椰汁”“曼玲粥鋪”“王老吉”“腦白金”“紅牛”……

印著這些中文字樣的外賣袋或品牌手提袋，正在席卷非洲街頭巷尾。

它們出現在賣菜的尼日利亞阿姨的攤位上，放著零錢，方便找贖。它們出現在坦桑尼亞孩子手里，裝著從河邊打來的生活用水。它們還被挎在不少非洲成年人的肩頭，成為了上班族的OOTD（當日穿搭）。

你絕對想不到，被無數中國消費者“嫌棄”而隨手扔掉的外賣袋，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非洲人最“夯”的時尚單品。

據媒體報道，在非洲，最受歡迎的手提袋顏色，甚至是有些過分喜慶的大黃色、大紅色、大綠色等，一個能賣到1元多人民幣。

“中國外賣袋占領非洲”的話題一出，立刻刷爆全網。隨著非洲一紙“禁塑令”，結實耐磨的中國外賣袋，精準戳中了非洲消費群體的需求，也展示出中國“產業用紡織品”在全球市場中占據的重要地位。數據顯示，我國“產業用紡織品”主要產品的產量與出口額，均占全球30%左右。

根據中國海關數據（海關8位HS編碼統計數據），2025年1-11月我國產業用紡織品行業的出口額為386.3億美元，同比增長1.7%/圖源：@中國產品用紡織品行業協會

外賣袋跨越山海的流動，只是中非貿易的一隅，背后是一種基于共同發展訴求的新型全球化敘事正在悄然成形。

數據更能說明這一點。根據中國海關總署的統計，2025年1—11月，中非貿易額達3144億美元，超過2024年的總和，同比增長17.8%，首次突破3000億美元大關。

到了2026年1月21日，中國海關總署公布，2025年中非貿易額達到3481億美元，其中出口額為2250億美元，同比增長25.8%，堪稱奇跡。

中非貿易去年的這個奇跡，應該放在全球貿易的大棋局中去審視。要知道，去年4月，美國不斷加高關稅的舉措，如同一場凜冽寒風，讓眾多企業的全球化之路布滿冰霜。傳統貿易因關稅壁壘而成本飆升，企業利潤空間被大幅壓縮，千千萬萬中國外貿人不得不尋找新的市場綠洲。

他們將目光毅然投向了“全球最后一片藍海”，非洲。

當“在非洲暴富”的故事寫滿互聯網

談起出海非洲，抖音ID為“非洲蔡”的“80后”小伙蔡勇，或許是最早“吃螃蟹”的人之一。

蔡勇出生于廊坊霸州市勝芳鎮。在這個家家戶戶都做生意的河北小鎮，蔡勇似乎生來就帶著做生意的基因，2008年大學本科畢業后，他就在國內創業干起了家具外貿。

創業的第一年，現實給了他當頭棒喝。蔡勇對南風窗回憶說：“一個英國客戶說，如果我們不給他提前放貨，他在港口就會產生高額的滯港費。”當時，蔡勇選擇了相信這名英國客戶，將家具運了出去，但這個所謂的英國客戶卻賴賬了。后續他才了解到，這個人也用同樣的套路騙了許多小型外貿公司。

被騙的事給了蔡勇一記打擊，也讓他思考：對方無非是一個在國外的貿易商，“我為什么不能跑到國外去做這個批發商呢？我要‘卷’上游市場，也就是銷售端”。

蔡勇/截圖自@非洲蔡

有著外貿背景的蔡勇，2010年到迪拜參加展會，去了后發現迪拜不適合建工廠，只適合做貿易。兩年后，蔡勇又前往尼日利亞，敏銳發現了中非發展階段的“代際差”，建起了海外倉，正式出海非洲。

這一次，通過海外建倉，蔡勇實現了出海初期資本的快速積累。早期，尼日利亞的客戶需要前往中國買貨，有了蔡勇這樣的貿易商后，相當于有人把貨物拉到了家門口。蔡勇描述道：“客戶會排在我們門口搶貨，甚至是住在我們的辦公室不走了。”

“那些年我們一直在悶聲發財。”蔡勇坦率地表示，他們的貨品在中國只能賺到百分之幾的利潤，在非洲則可達到50%～100%。

如今，蔡勇已出海非洲十余年，是一個家具廠和一個食品廠的CEO。家具和食品都是非洲市場的剛需賽道，結合本地勞動力廉價、節省關稅等優勢，蔡勇不斷提升企業在非洲貿易版圖上的核心競爭力。

“一開始我選擇了一個很對的方向，有一個長遠的布局，在國外我們可以占據先機。當時吃了不少背井離鄉的苦，在非洲也時常感到孤單。”蔡勇說，“但當下的我，實現了個人的財富自由。”

“蔡勇們”的暴富故事，是華商在非洲創業歷程的縮影，也通過早期互聯網和口耳相傳，形成了強烈的示范效應，吸引了更多的中國人前往。

他們成群結隊滿懷熱情地奔赴非洲，做生意并在這片土地扎下根來。最風靡的時刻，大致在2010—2020年這十年間，尤其是在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后，中非貿易出現了爆發式增長。

為中國企業提供非洲落地咨詢服務的姚晴對南風窗表示：非洲的發展整體上比中國落后二三十年，幾乎各行各業都有機會。很多產品當天上架，當天就被一搶而空，供不應求，甚至消費者需要提前拿號才能購買。

“別小瞧了非洲新中產的消費能力。”姚晴說，“不過，個別行業的機會已經開始變少了。”

2月24日，在南非約翰內斯堡，人們在2026年非洲會展大會上參觀/新華社記者 陳為 攝

大約十年前，非洲可以說是“遍地黃金”。但如今的市場環境，超越了簡單的“供給—需求”匹配，進入了共同創造市場的新階段；若一味將非洲視為“退路”或低價值洼地，已經難以為繼。蔡勇也觀察到，相比過去，自2023年以來，非洲市場涌現的一批“被迫出海”的企業家，更擅長以現代化的管理方式，利用互聯網、AI在當地搭建項目。

從單純的賣貨，到腳踏實地的建廠與當地融合，再到高技術加持——盡管當前出海非洲的門檻大大提高，但姚晴與蔡勇都仍認可出海非洲的價值：生意有賺有賠，出海是大勢所趨。

投資非洲的三類中國企業

在非洲投資的中國企業，主要分為三類。

一是像蔡勇這樣的民營貿易商，他們成為中非貿易最活躍的毛細血管，將“中國制造”帶到非洲千家萬戶。

二是高科技、平臺型企業，它們通過“深度本地化創新”贏得市場。

比如，近幾年霸占約50%市場份額的“非洲手機一哥”傳音控股——由于非洲通信信號不穩定，且不同運營商之間通話資費很高，傳音就開發了“四卡四待”和超大電池的智能手機。它還對攝影算法進行定向優化，開發了“智能美黑”功能，讓非洲用戶從此沒了自拍煩惱。這就是中國企業與非洲消費者，共同定義和創造一個新市場的典型例子。

作為非洲電商頭部平臺，Jumia的視角也十分直觀。這個電商平臺成立于2012年，目前已在非洲9個國家布局站點。這9國包括尼日利亞、肯尼亞、加納、烏干達等，目前有7個國家面向中國賣家開放。其平臺上交易的商品，主要圍繞3C消費電子、時尚、家居家電三大品類。

尼日利亞，送貨員駕駛著印有電商網站Jumia廣告的貨車

Jumia Global市場總監黃琳麗告訴南風窗，非洲消費者對價格較為敏感，通常會精打細算地追求那些物美價廉的商品，“尤其偏好高性價比的義烏商品”。作為下一階段的布局，Jumia會持續重視中國賣家在平臺的發展。除了深圳的大本營，Jumia在2025年12月還成立了義烏團隊，會大力招募義烏賣家入駐平臺，也將義烏商品推向更多消費者。

結果讓參與者很滿意。據黃琳麗反饋，Jumia平臺上的不少賣家能獲得20%—30%，甚至更高的利潤，相較其他平臺來說，賣家們是比較滿意的。

除了80%的第三方賣家業務，Jumia還有20%的自營業務。黃琳麗表示，這種模式下，平臺的流量會支持所有賣家，能保證公平競爭，對于入駐賣家的成長十分利好。

“我們一直說非洲市場是一片藍海，潛力無限。”黃琳麗感慨，與線下貿易相比，當前非洲電商市場的份額占比較低，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數據也給了Jumia積極反饋，根據Jumia在2026年2月10日發布的最新財報，中國賣家第四季度的商品銷售總額較去年同期增長超過80%。

2025年12月31日第四季度財務報告/圖源：Jumia在2026年2月10日發布的最新財報截圖

如外賣袋一樣，可以說，中非貿易呈現典型的“階梯型互補”的特征。中國過剩的包裝袋在非洲成為稀缺的產品，印證了經濟學中的“需求層次差異”理論。當中國進入消費升級階段，非洲市場還處于基礎需求滿足期。這種發展階段的錯位創造了獨特的貿易空間——中國成熟的工業制成品，恰能滿足非洲市場對物美價廉商品的渴求。

三是專注于基礎設施建設的中國國有企業。

隨著“一帶一路”倡議推進，中國積極參與建設非洲的公路、鐵路、橋梁、水壩、電廠、港口等基礎設施。商務部原副部長、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資深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魏建國在2025年9月透露，中國已與52個非洲國家及非盟簽署“一帶一路”合作備忘錄，在非洲價值5000萬美元以上的基建項目中，中方參與比例達31%。

實際上，中國對非洲鐵路建設進行系統性投入，最早可追溯到20世紀70年代。1970—1976年建成的坦贊鐵路，是中國在非洲修建的第一條鐵路。它不僅打破了南非種族隔離政權的經濟封鎖，更成為中非友誼的象征。

中企承建非洲首條沙漠重載鐵路建成通車/圖源：新華社

非洲人口比中國略多，但面積是中國的約3.15倍，物流成本高昂。可以說，中國建設者正在非洲大陸續寫著“要致富先修路”的發展實踐。中國通過幫助非洲搞基建，降低了區域內的交易成本，從而激活了原本因物流障礙而無法形成的市場需求，是當地貿易能蓬勃發展的先決條件。

黃琳麗的說法佐證了這一點：“一個明顯的趨勢是，越來越多的中國賣家開始積極尋找非洲市場，非洲在中國出海版圖里的重要性越來越高。同時，中國的‘一帶一路’建設也實在地改善了中非之間的物流和商貿設施，讓跨境電商生意更加順暢。”

受益于基建的完善，Jumia也在將物流優勢最大化。比如，它專注于“最后一公里”配送，設置了超過2300個提貨點，一線城市能保證24小時送達，二三線城市也能保證48小時送達；在肯尼亞的內羅畢，它還特別推出了4小時送達服務。而未來五年，Jumia還會持續投資基建，通過高效物流提升自身的履約能力。

貿易的本質

“非洲是個‘遍地黃金’的地方。”一定程度上，這句話在當下及以后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不會錯。

人口紅利是最好的說明。據世界銀行統計，2024年非洲人口達到15.15億，平均年齡只有19歲，非洲堪稱全世界最“年輕”的大洲，而到2050年人口則會達到20.50億，相當于每四個地球人里就有一個是非洲人。此外，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多家機構在2026年初也預測，非洲2026年經濟增速將在4%以上，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2月12日在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拍攝的城市街景/新華社記者 謝劍飛 攝

但在這里，“富貴險中求”也并非一句玩笑。

電子外貿行業的中企外派非洲員工陳小曉向南風窗透露：非洲的匯率極其不穩定，在那里做生意風險非常高。

簡單點說，就算你賺了100萬元人民幣，幾天之后，說不定這筆錢會縮水成50萬元人民幣。回看過去10年的尼日利亞元就是如此，它兌美元匯率就貶值逾80%。

為了規避高額匯損與資金被凍結的風險，陳小曉表示，在非洲的很多中國公司、外貿從業者也漸漸學會了收到款后，立馬把錢換成美元、歐元。而美元、歐元結算所帶來的二次匯率風險與較長的資金到賬時間，也讓這些在非洲打拼的中國人相當頭疼。

換句話說，想要賺得盆滿缽滿，風險和成本必然是巨大的。

而面對非洲國家美元短缺的痛點，中國則在下一盤大棋：推廣人民幣結算。目前，贊比亞就已經成為非洲首個接受人民幣繳稅的國家。自2025年10月起，贊比亞正式允許在該國運營的中資礦企使用人民幣繳納礦區開采使用費及相關稅費。這意味著，未來中國企業可以用人民幣支付設備款項，非洲國家也用人民幣購買中國商品，用人民幣結算資源貿易，徹底繞開美元、歐元。

贊比亞首都盧薩卡/新華社記者 韓旭 攝

值得一提的是，當前中國企業出海面臨的另一挑戰亦不容忽視。仍以在非洲做礦產生意為例，即使是大企業也難逃“敲詐勒索”。在2025年就有一個轟動一時的新聞——中國有色礦業在贊比亞，被索賠800億美元。

南風窗通過查詢過往當地報道留意到，自中資企業進入贊比亞銅礦業市場后，一直以來，那些灰色群體搶劫、滋擾中企甚至發生沖突的治安事件，時有見諸報端。可以說，民意不滿就業率、警匪之間的對峙等各項挑戰交織，讓中國礦企遠赴非洲投資的高風險累積。

此外，中非還有文化上的差異。蔡勇就認識到，要深入了解一個國家的文化，才能與員工建立良好合作關系。他舉了個例子：“在尼日利亞，有60%的人是穆斯林，40%的人是基督徒。給非洲員工發工資，他們會認為是上帝的饋贈。”

而發展是一種普惠的權利，不是單邊的特權。如今，非洲的產品也能順暢地進入中國市場，雙邊貿易結構愈加均衡。

烏干達的咖啡、盧旺達的辣椒、南非的牛油果、贊比亞的蜂蜜……打開各大電商平臺，不難發現，越來越多非洲地區的特產進入了中國直播間，不停地被主播們推介著。

非洲產品通過電商直播被推介/新華社記者 黃宗治 攝

來自非洲的異域風情和小眾品味，開始重塑中國消費者的喜好，尤其是中產們越來越青睞這些非洲“新寵”，因為升級的消費需求得到滿足。

這并非某種孤立的現象。事實上，為推動非洲特色農產品輸華，中國建立了包括“綠色通道”在內的便利化措施，進一步縮短檢驗檢疫時間，擴大關稅豁免。2025年6月，中國還宣布愿通過商簽《共同發展經濟伙伴關系協定》，落實對53個非洲建交國實施100%稅目產品“零關稅”的舉措。

如今，非洲的經濟作物出口，為其打破了“資源詛咒”，提供了“第二條經濟增長曲線”，是打破單一經濟結構、融入全球價值鏈中高端、實現包容性增長的歷史性機遇。

長期來看，與資本密集的采礦業不同，農業是勞動密集型產業，能吸納大量農村勞動力，從種植、采摘、加工到物流，創造一條長長的就業鏈。這比單純的資源出口更能普惠于民，不僅有助于減少貧困，而且從發展經濟學的角度看，是一個極具遠見的戰略。

2025年10月14日，在肯尼亞西部納庫魯郡，工人在菌草種植園內對剛剛收割的菌草做初加工/新華社記者 楊光 攝

如今，中國已連續17年保持非洲第一大貿易伙伴的地位。

回看這17年乃至更漫長的貿易歲月，只有置身事內的人才知道，在那個全球化的遠方，貿易的本質從來不是“掘金至上”，而是“互通有無，互利共贏”。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蔡勇、陳小曉為化名）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2026年第5期

作者 | 何子維

實習生|胡可欣

編輯 |謝奕秋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