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86年冬，一場大雪，覆蓋了村子，到處一片白茫茫。
我蹲在墻根處，看著娘麻利的把衣服打包好。娘抬頭看了我一眼道：平安，傻愣著干嘛！幫娘把東西搬外邊木板車上去。
我偷偷瞧了眼平板車旁那個男人，不由的咽了咽口水。那人即將成為我的繼父，長得高高壯壯不說，還滿臉橫肉。看看自己這細胳膊細腿，要是他打我，估計一下就骨折了。
“娘，我想留在家里。”我大著膽子說出自己的決定。
娘一聽我要留在家里，眉毛都快豎起來了：你爹死了，你留在家里誰管你。
娘的話瞬間擊中我的心房，爹幾個月前給人建房時從高處摔了下來，人沒了。爹還沒出七，舅媽就急著給娘介紹了個男人，就是站在平板車跟前那人。
“我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我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
娘卻不管那么多，上來就拎著我的耳朵道：翅膀都還沒長硬，就學會跟你娘犟嘴了。
我疼的嗷嗷叫，嘴里卻還是吼道：我要留在這里，守著我爹，和我們的家，我不要喊別人做爹。
我的吼聲驚動了外邊的男人，他走進來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嚇得我忙往娘身后躲了躲，這人太嚇人了，還是我爹溫和。
男人見我害怕，看著娘道：他既然想留在這，便讓他留下吧！以后每月我會送糧食過來。
一向在爹面前蠻橫的娘，看了看男人，竟然不吭聲了，男人又對我道：你可想清楚了，真不跟我們走。
我忙點了點頭，男人不說話，轉身拉了木板車向外走，娘頓了頓，嘴唇顫動幾下，卻沒發出聲，轉身追著男人走了。
娘走了，看著空蕩蕩的家，我把頭埋在雙腿間，低聲嗚咽著。
“平安。”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來，我愣愣抬起頭，看著站在門邊的美麗女子：大嫂！
來人是我大堂哥的媳婦，大堂哥的爺爺和我的爺爺是親兄弟。我爹是老來子，他前面有兩個姐姐都夭折了，爺奶前幾年也都走了。
“平安，剛才我在村口碰到嬸子了，你怎么沒跟著嬸子一起去。”
“大嫂，我想留在家里，娘不要我了。”
說到娘，我不由哭的更大聲，爹沒了，娘也走了。堂嫂拉我起來，摸了摸我的頭道：你娘不會不要你的，走，去嫂子家吃飯去。
大嫂拉著我回了她家：平安，幫嫂子燒火，一會咱們包油渣餃子。
我幫著大嫂燒火，忙碌讓我暫時忘了傷心哭泣。
大嫂做的餃子特別好吃，吃完飯，我和小侄子一起玩，堂嫂拉著堂哥進了屋。
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我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側耳聽著。
“上午嬸子走了，聽嬸子說，平安不愿意跟著她去，只能把他留下，可平安才8歲的孩子，一個人怎么過。”
“那男人我見過，長得一臉兇相，平安估計是害怕。秀琴，平安畢竟和我是兄弟，咱們能幫就幫一把，我叔也就他一個孩子。”
“平安這孩子可憐，不如以后讓他住家里，和鵬鵬一起，叔侄倆年紀相差不大，還能玩一起。”
“秀琴，謝謝你。”
“謝啥，也就是多雙筷子的事……”
屋里堂哥和堂嫂的對話，我聽了個清楚。
親娘都能扔下自己不管，堂哥和堂嫂卻能留下我，我的眼眶不禁紅了。
晚上，堂哥對我說：平安，鵬鵬膽子小，不敢一個人睡，你幫大哥陪他好不好。
我知這是堂哥留我呢！忙點了點頭，那天起，我住進了堂哥家里，和侄子睡一張床。
“平安，幫嫂子把這些柴禾搬進屋。”嫂子指著地上劈好的柴禾吩咐我，我和侄子一起搶著搬。
我倆正做的起勁，娘來了，娘打掉我手里的柴禾道：平安，娘來接你。
“我不去，我要跟著嫂子和大哥。”看著娘，我倔強的甩開她的手。
娘指著地上的柴禾道：“你這娃，人家把你當長工，你還沾沾自喜。”
“我喜歡。”是的，我喜歡幫嫂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這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外人，是一家人。
大嫂從屋里走了出來，看到娘忙招呼道：嬸子，你來了，屋里坐，我給你倒水。
娘看著嫂子哼了一聲：秀琴，我是來接平安的，省的麻煩你。
“嬸子，平安……”嫂子看了眼我，見我倔強的仰著頭，突然不知道該咋說。
“平安是我兒子，我能害他嗎？我也不會讓他干這些搬柴禾的事。”
娘的話讓嫂子的臉白了又紅，不知該怎么解釋，只好笑笑不開口。
“我不跟你走，我喜歡大哥家。”我跑進屋子，“嘭”的一聲關上了門，我年紀雖然小，卻能分辨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
娘在外邊把房門拍的震天響，我卻不想理會。
“嬸子，你別激動，平安還小，你好好跟他說，他能理解的。”嫂子低聲的勸著娘。
“秀琴，本來我還感激你這幾個月照顧平安，可你看看，平安這孩子，幾個月不見，咋變這樣了。”
娘的話分明是指責嫂子帶壞了我，我沖外邊吼道：嫂子和大哥對我好，我愿意跟著嫂子一起生活，我不想要跟著你，也不想要繼父。
娘在大哥家又哭又鬧，嫂子左右為難，卻始終沒說要趕我走的話。
大哥回來對著娘道：嬸子，你在我家鬧啥！平安是我兄弟，我還能虧了他不成。他都八歲了，也是懂事的年紀了，咱們應該尊重他的決定。
娘嘴硬道：“若不是你們教唆他，他怎會不跟著我這個娘。”
“嬸子，這個你應該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大哥的話，讓娘無言以對，娘臨走撂下狠話：平安，你不跟娘走，以后就別來找娘。
娘走后，再沒上過門，連糧食都沒送來過。大嫂也沒因此嫌棄過我，我吃的穿的都和侄子一樣。
大嫂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進來，遞給我道：平安，試試這毛衣，嫂子給你打的。
穿上新毛衣，我笑的開心，娘以前都沒給我打過毛衣，做過棉鞋，嫂子做的棉鞋又暖和又厚，打的毛衣更是又軟又暖。
“大嫂，謝謝你，這毛衣我好喜歡。”大嫂摸了摸我的頭，笑道：傻孩子。
我上初中時，小侄女出生了，家里多了個孩子，負擔重了很多。大哥是個泥瓦匠，每天起早貪黑的出去做工。就連嫂子都背著小侄女去了磚廠，幫忙裝磚，賺些家用。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是我當初任性的留下，才給大哥一家增加了負擔。可是我卻不后悔留下，因為大哥一家對我真的好。
為了給大哥大嫂減輕負擔，我不打算再上學，偷偷去了鎮上給人端盤子。
大嫂找到我，拎著我的耳朵道：你這孩子，不好好上學，誰讓你來端盤子的，你想端一輩子盤子嗎？
我聳拉著腦袋道：“大嫂，我不想你和大哥太辛苦。”
“嫂子供你讀書，是在投資，等你有出息了好報答嫂子，讓嫂子也享享福。”嫂子訓斥了我一頓，回家后，大哥惡狠狠道：以后不好好學習，我打斷你的腿。
大哥兇狠的表情，我一點都不怕，我知道，他們都是對我好的人。
我上大學時，小侄女生了場大病，為了給小侄女看病，家里的積蓄都用完了。嫂子怕影響我學習，一直瞞著。那年剛好侄子高中畢業，為了給家里減輕負擔，侄子選擇了去當兵。
直到畢業后我才知此事，嫂子一家的好，我一直記得。等我拿了工資，就把錢交給了大嫂。
大嫂看著我的工資卡笑道：你的錢，你自己收著，嫂子可不想受累。
大嫂拒絕了我的錢，讓我自己攢著娶媳婦。我收了工資卡，卻從不亂花一分，我要攢著在大哥大嫂他們需要時拿出來。
剛認識妻子時，我就對妻子說，我是大哥大嫂養大的，我以后肯定會孝順他們，你若是接受不了，咱們就趁早分了。
妻子說：一個懂得感恩的人，人品肯定不會差，我信你以后能對我好，我也愿意陪著你一起孝順大哥大嫂。
妻子的善良讓我感動落淚。
21年六月時，大哥因病走了，我和侄子侄女一起辦了大哥的喪事，侄子侄女商量接大嫂去住，大嫂卻不愿意去。
侄子當年在部隊表現不錯，后來一直留在了部隊，侄媳婦也在部隊工作，平時兩人都住部隊，他們的孩子都是侄媳婦的爹娘帶著。大嫂怕自己去了，只能添麻煩。
侄女嫁的遠，她的婆婆跟她們一起住，嫂子說她去了太尷尬。
侄子和侄媳婦商量轉業時，我偷偷把大嫂接來我家。
大嫂說：其實我一個人也能照顧自己，去你家，太麻煩弟妹了。
我跟大嫂說：你弟媳可盼著你去給她做伴呢！她說你手巧，織的毛衣比賣的好看，她早想學了，等你去了，肯定天天纏著你討教。
侄子見我接走了大嫂，和侄女一家追來我家。我拍著他的肩膀道：當初你為了我上大學，犧牲了自己的大學夢，現在也該讓我做點事了。你喜歡部隊便放心呆著，你娘有我呢！
“小叔，你不必為當年之事愧疚，我去當兵是因為我喜歡。”
侄子和侄女嚷嚷著要接大嫂走，他們說沒有讓小叔子養嫂子的道理，我道：大嫂和大哥養我長大，我給她養老是應該之事，大嫂也愿意住我們家，若是大嫂哪天住膩了，她想走，我也不攔著。
侄子侄女拗不過我，加上他們也有各自的事，只得同意大嫂住我家。每年侄子侄女都會打一筆錢給大嫂，我都讓嫂子替他們攢著。
做人要懂得感恩，大嫂養我小，如今我養大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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