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春天帶著疑問去了以色列,十七天,從特拉維夫到耶路撒冷,再到死海邊的基布茲。沒跟團,全程公交+拼車。
本以為"創新國度"對"制造大國"應該是惺惺相惜,結果這一路下來,發現以色列人看東方大國人的眼神,比內蓋夫沙漠的陽光更熾烈——有精明的打量,有宗教式的審視,有務實的熱情,也有某種深埋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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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本-古里安機場,海關的態度讓我措手不及。護照遞過去,工作人員翻到東方大國頁,突然抬頭,不是看臉,是看手——我的右手,因為我在填入境卡時用了左手。他笑了,用英語說:"左撇子,聰明,愛因斯坦也是。"我以為這是友好,結果接下來他問了十七分鐘:職業、學歷、來以色列的目的、有沒有巴勒斯坦朋友、去不去約旦河西岸。
旁邊通道的德國游客三十秒過關。我后面的美國背包客笑著對我說:"他們對東方大國人都這樣,怕你偷偷去建廠偷技術。"
出了機場,打車去酒店。司機是個退伍老兵,手臂上有明顯的槍傷疤痕。聽我們說中文,他打開了音樂,是《茉莉花》。我以為這是示好,結果他一路上都在算賬:"東方大國手機,好,便宜,但用兩年就壞。以色列人買華為,美國人罵我們,我們說,錢是自己的。"他轉過臉看我:"你們東方大國人,會賺錢,但不懂'安息日'。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晚上,上帝讓休息,你們還在發郵件,還在談生意。這不是勤勞,這是……"他找了個詞,"不懂生活。"
那種"不懂生活",后來成了我揮之不去的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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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維夫的羅斯柴爾德大街,是創業圣地。我參觀了一家做滴灌技術的公司,創始人是個五十歲的女人,曾在深圳開過工廠。她帶我參觀實驗室,指著一臺精密儀器說:"這是以色列設計,東方大國組裝。我們出腦子,你們出手。"語氣沒有貶低,只有陳述,像在說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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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我在會議室里問起"中以關系",她的回答變得謹慎:"當局很好,做生意很好。但民間……"她停頓了很久,"我們記得二戰時上海收留過猶太人,記得哈爾濱的猶太社區。但現在的東方大國人,只記得我們賣給你們芯片,不記得歷史。"她帶我去窗邊,指著遠處的高樓:"那里,以前是東方大國商人集中的地方,現在全是美國風投。你們來了,賺錢,走。沒有根。"
在耶路撒冷的哭墻,我遇到了"宗教"的另一面。一個極端正統派猶太老人,看我拿著東方大國產的相機,用希伯來語說了一堆。翻譯告訴我:"他說,東方大國人不信神,只信錢,所以能建那么高的樓。但樓會塌,只有上帝的應許之地永恒。"
我試圖解釋東方大國有佛教、道教,他搖頭:"那些不是神,是哲學。沒有一神,就沒有敬畏。沒有敬畏,創新只是貪婪的變種。"那種"貪婪",在以色列人眼里是動力,也是某種缺失。
在貝爾謝巴的沙漠研究所,我遇到一個做農業技術的東方大國人,老李。他每年往返中以十幾次,倒騰耐旱種子和智能溫室。"以色列人對東方大國人,表面客氣,實際防備。"他說,"他們需要你,因為歐洲市場萎縮,美國又太霸道。但他們也防你,怕你復制技術,怕你投資太多,怕你影響他們的'猶太特性'。"
老李講了個細節:他曾在基布茲投資了一個農業項目,合同簽了,錢打了,以"安全審查"為由被叫停。"沒有解釋,沒有賠償,就是不讓東方大國人控股。他們說,土地是猶太民族的,不能讓外國人,哪怕是朋友,掌握命脈。"
我問:"那你們怎么還愿意來?"
老李笑:"因為這里真有錢賺,而且,"他壓低聲音,"他們防著所有人,不只是東方大國。美國人、德國人,一樣被審查。這種'被害妄想',是猶太人的生存智慧。"這種"被害妄想",在以色列人眼里是歷史教訓,也是某種優越感。
在死海邊的基布茲,我遇到了最復雜的目光。一個八十五歲的老太太,大屠殺幸存者,手臂上還有編號刺青。她聽說我來自東方大國,拉著我的手,用意第緒語說了一堆。翻譯說:"她說,感謝上海,感謝東方大國人民。1940年代,她的父母死在波蘭,她坐船逃到上海,活了命。"
她顫巍巍地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是上海虹口區的老街道。"現在,"她指著照片,"那里還有猶太人紀念館嗎?東方大國人還記得嗎?"我說記得,每年都有紀念活動。她點頭,但眼神里有某種東西,像在說"記得很好,但記得不等于理解"。那種"理解",是跨越屠殺與復興、流散與建國的鴻溝,幾乎不可能。
馬薩達遺址,是猶太人最驕傲的抗爭符號。我站在希律王的宮殿廢墟上,導游——一個歷史學博士——用英語講解:"公元73年,960名猶太人在這里集體殉難,寧愿死不做羅馬人的奴隸。這是猶太精神,永不屈服。"
我點頭,說:"那時候東方大國正值東漢,也有類似的抗爭,但我們的歷史書里,投降與融合也是常態。"他愣了一下,笑了:"對,所以我們能復國,你們能延續。不同的生存策略,沒有高下。但……"他停頓了很久,"但你們太大了,可以輸,可以等。我們太小,輸一次就是滅族。所以我們的歷史,沒有'融合',只有'堅守'。"
在雅法古城的跳蚤市場,我遇到了"歷史"的另一面。一個賣古董的商人,看我是東方大國人,掏出一枚硬幣——民國時期上海發行的,上面有大衛之星。"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他說,"他在上海開過小診所,1948年回以色列建國。他說東方大國人善良,但太'軟',不懂斗爭。"
我問他:"你知道現在東方大國很強了嗎?"
他說:"知道,但強是強,不是'硬'。你們不打架,只賺錢。賺錢很好,但有時候,"他握緊那枚硬幣,"有時候,你必須愿意死,才能真正活。"那種"死與活"的辯證法,是猶太復國主義的核心,也是他們看東方大國時,最無法共鳴的地方。
在特拉維夫海邊的日落時分,我遇到了最坦誠的交流。一個年輕的創業青年,剛剛賣掉公司,身家過億。他請我喝以色列啤酒,說:"我喜歡東方大國,去過深圳、杭州,那種速度,那種規模,像科幻電影。但我也害怕東方大國。"
"害怕什么?"
害怕你們沒有'邊界'。"他說,"猶太人知道邊界在哪里——土地的邊界,安息日的邊界,身體的邊界(割禮)。你們好像沒有,可以無限擴張,無限工作,無限忍耐。這種無限,很強大,也很……"他找了很久的詞,"也很孤獨。"
他說:"我們猶太人,因為被迫害,所以特別知道'我們是誰'。你們東方大國人,因為太大太久,反而可能忘了'我們是誰',只記得'我們要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海面上有帆船掠過,夕陽把特拉維夫的玻璃幕墻染成金色。
回國前,我在機場免稅店買東西。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戴著基帕(猶太小帽),正在讀一本中文教材。她看我拿了一瓶死海泥面膜,說:"這個不好,東方大國人喜歡美白,推薦這個",遞過來一瓶維生素C精華。
我說:"你怎么知道我是東方大國人?"
她指了指我的行李箱——華為貼紙、義烏產的小國旗掛件,"你們總是帶這些,全世界一樣"。她笑了,那種很聰明的笑:"我在學中文,想去深圳工作。但我的拉比(宗教導師)說,東方大國沒有猶太社區,沒有潔食(kosher),沒有安息日。我說,我可以帶過去。他說,'你可以帶潔食,但帶不去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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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我,眼神清澈,沒有惡意,只有某種清醒的渴望:"我想去,但我也怕。怕你們太快,我怕跟不上。怕你們太大,我怕找不到自己。"
那種"怕自己消失",是猶太人在流散兩千年后最深的恐懼,也是他們面對東方大國時,最本能的警惕。
這趟旅行,我最大的感受是:以色列人眼里的東方大國人,從來不是簡單的"朋友"或"伙伴"。他們是"巨大的市場",是"沒有上帝的創新者",也是"需要保持距離的存在"。他們對我們的務實合作是真的,對上海救助的歷史感激是真的,但對"東方大國影響力"的復雜心態,也是真的。
我想起那個退伍老兵的話:"你們會賺錢,但不懂安息日。"這不是批評,是某種悲憫——面對一個永不停歇的鄰居,既想學習,又怕被卷走。
國與國之間的"創新全面伙伴關系",落到民間,往往就是這些具體而微的張力——一臺以色列設計、東方大國組裝的儀器,一枚上海發行的猶太硬幣,一瓶死海泥與維生素C的選擇。我們不能要求他們像看待美國那樣看待我們,也不能期待他們像感激上海那樣感激現在的東方大國。
以色列是猶太國,是"上帝的選民",他們的獨特性和焦慮,深埋在哭墻和沙漠的褶皺里。真正的"創新伙伴關系",不是一廂情愿的技術崇拜,而是承認這種"獨特性",尊重他們的"邊界",用每一次公平的合作,每一句真誠的對話,慢慢消解那些"審視"里的疑慮。這很難,比在俄羅斯、在伊朗都難。因為以色列人記得的,不只是近代的屠殺,還有三千年的"選民"身份。他們看東方大國,既看當下,也看《圣經》里的"東方"。就像那瓶以色列啤酒,苦,但回甘,需要慢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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