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79年，廖漢生這會兒已經(jīng)是南京軍區(qū)的第一政委了。
他專門跑了趟成都軍區(qū)，去那兒視察工作。
在那邊，他撞見個熟人——向軒。
這人不光是他的救命恩人，論輩分還是他的小舅子。
老戰(zhàn)友重逢，那場面別提多熱乎了。
可聊著聊著，說到肩膀上扛的牌牌時，廖漢生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自己扛的是中將牌，再瞅瞅?qū)γ孢@位，肩膀上掛的卻是中校。
廖漢生盯著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長氣，嘴里蹦出倆字：
“低了。”
這事兒吧，擱誰看都覺得不對勁。
咱們翻翻1955年授銜那會兒的老黃歷，有個大家都懂的“硬杠杠”：紅軍時期入伙的，起步咋說也得是個少校；要是抗戰(zhàn)那會兒才參軍的，頂天了也就是個上將。
再看看向軒這履歷，簡直就是鑲金邊的。
七歲就開始跟著隊伍跑，長征走完的時候，他才十歲，大家都管他叫“紅軍里的頭號紅小鬼”。
論資歷，那是實打?qū)嵉睦霞t軍；論背景，那可是賀龍元帥的親外甥。
照理說，給個上校那是底線，哪怕掛個大校也不算過分。
怎么折騰到最后，就給定了這么個中校？
不少人都在背地里替他抱不平，覺得這是組織上沒把這碗水端平，虧待了老實干活的人。
可是，你要是真把賀龍這一家子的賬本攤開來看看，你就會明白，在他們的那個算法里，肩膀上多了幾顆星少了幾顆星，壓根就不是他們在乎的“家底”。
他們心里頭，記著另外一筆更沉的賬。
翻開這賬本的第一頁，上面其實就倆字：“血債”。
向軒這兵當(dāng)?shù)模瑝焊皇沁x出來的，那是被命逼出來的。
1926年，這娃生在湘西桑植的大山溝里。
那時候他媽賀滿姑——也就是賀龍的四妹，在當(dāng)?shù)孛麣獯蟮煤埽朔Q“雙槍女將”。
但在這種家庭里當(dāng)小孩，那簡直就是在刀尖上打滾。
向軒還沒斷奶呢，他爹向仲明就因為搞農(nóng)運，被當(dāng)?shù)氐姆磩用駡F給害了。
賀滿姑把眼淚一擦，拿個背簍把向軒往身后一背，接著給賀龍的隊伍送情報、打游擊。
到了向軒三歲那年，這筆血債算是欠到了頂。
出了內(nèi)鬼，賀滿姑帶著三個孩子全讓人給抓了。
那個叫羅繞典的團防頭子，為了撬開賀滿姑的嘴，想知道游擊隊躲哪兒了，竟然當(dāng)著當(dāng)媽的面，死命毒打才三歲的向軒。
孩子被打得渾身血淋淋的，當(dāng)媽的心都碎了，只能哭著喊，讓孩子咬牙挺住。
那是1928年的9月。
敵人為了做給賀龍和紅軍看，對賀滿姑下了最狠的手——凌遲。
那幫劊子手為了讓人疼到骨頭里，把衣服全扒了，足足割了兩百多刀。
從頭到尾，賀滿姑硬是一聲疼沒喊，一滴淚沒掉，直到最后腦袋被掛上了城門樓子。
當(dāng)時，向軒的大姨賀英就混在看熱鬧的人堆里，眼睜睜看著親妹妹受刑，想救卻一點招都沒有。
后來，賀英費了老鼻子勁才把向軒給弄出來。
向軒見了大姨就問：“我媽死得英雄不？”
賀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跟他說：“你媽，那是真英雄。”
就從這一刻起，向軒那無憂無慮的日子算是徹底斷了。
他不再是別人家那種撒嬌的娃娃，他是賀家留下來復(fù)仇的一顆火種。
賬本翻到第二頁，寫的是：“活命”。
親媽沒了，向軒就跟著大姨賀英滿山跑游擊。
在湘西那些深山老林里，向軒干了件讓人掉下巴的事：他偷槍。
那會兒他也就五六歲，趁著大姨打盹的功夫，常偷偷把她腰里的駁殼槍順走，一個人躲那兒瞎琢磨。
也沒個師父教，他居然自己學(xué)會了怎么開保險、怎么上膛。
這事讓賀英撞見了，嘴上雖然罵他不小心走火咋辦，可一轉(zhuǎn)臉就跟戰(zhàn)友顯擺：“瞅瞅這娃，有出息，隨他媽。”
為啥賀英不攔著這么點的孩子玩槍？
因為她心里這筆賬算得門兒清：在這亂世道，頂著賀龍親戚的名頭，手里有槍比兜里有糖管用多了。
學(xué)會摟火，這命才能長點。
到了1933年5月，這筆保命的賬，不得不兌現(xiàn)了。
又是叛徒告密，敵人搞偷襲，圍了洞長灣。
賀英帶著隊伍想往外沖，結(jié)果右腿被打穿了，肚皮上也挨了槍子兒。
眼瞅著是沖不出去了，賀英牙一咬，做了個決定。
她把那把沾滿血的手槍，連帶兜里那幾塊大洋，一股腦全塞到了七歲的向軒懷里。
“跑！
去找你大舅！
以后給我報仇！”
話音剛落，她拿身子死死堵住后門，給向軒爭取那幾秒鐘的活路。
敵人沖進(jìn)來，對著她的尸體又補了十幾槍。
七歲的向軒，就是踩著大姨拿命換來的這條縫，跌跌撞撞跑了十多里山路，這才碰上了帶兵來接應(yīng)的廖漢生。
等廖漢生領(lǐng)著向軒見到賀龍的時候，賀龍瞅著外甥手里那把帶血的槍，心疼得跟刀絞一樣。
這時候，擺在賀龍桌面上就兩條路：
一條是把向軒送后方老鄉(xiāng)家養(yǎng)著，讓他當(dāng)個普通老百姓，好歹給妹妹留條根。
另一條是把人留在隊伍里，接著當(dāng)兵。
這賬太難算了。
送走吧，搞不好被敵人斬草除根；留下吧，戰(zhàn)場上子彈不長眼，隨時可能沒命。
賀龍問向軒：“打仗可是要流血死人的，你還干不干？”
向軒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橫豎都是一條命，我跟他們干到底！”
賀龍點了點頭：“成，以后你就跟著我，當(dāng)個勤務(wù)兵。”
就從那天起，向軒算是正式入伍了。
他不是被部隊收留的孤兒，他是自帶武器入伙的戰(zhàn)士。
賬本的第三頁，寫的是：“特權(quán)”。
既然是大名鼎鼎賀龍的外甥，在紅二方面軍這一畝三分地上，向軒是不是得有點優(yōu)待？
恰恰相反。
賀龍對他用的是另一套算法：既穿了這身皮，就別想搞特殊，不然這隊伍沒法帶。
有個事兒特逗。
長征路上，向軒畢竟還是個孩子，貪玩那是天性。
有一回趁著訓(xùn)練休息，他領(lǐng)著幾個小兵蛋子去老鄉(xiāng)地里刨土豆烤著吃。
這事傳到賀龍耳朵里，二話沒說，上來就是一大耳刮子。
“你現(xiàn)在是紅軍戰(zhàn)士，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那是鐵律！
你說這巴掌挨得冤不冤？”
這一巴掌，直接把向軒給打醒了。
他算是明白了，舅舅疼他是真疼，但在軍紀(jì)面前，親情得往后稍稍。
后來過草地的時候，賀龍看通訊班太辛苦，特批了幾匹馬。
向軒那會兒是副班長，按理說完全能騎。
可他硬是一次都沒騎過，全讓給傷病員了。
在那條漫長的征途上，這個才十歲的娃娃兵，頂著敵機的轟炸傳軍令，甚至在泥窩子里爬著走。
老紅軍們剛開始看他歲數(shù)小，多少還想照顧照顧。
可看了他在戰(zhàn)場上那股子拼命勁兒，那聲“小戰(zhàn)友”喊得是心服口服。
等到了抗戰(zhàn)和解放戰(zhàn)爭那會兒，向軒身上的“特權(quán)”是越來越少，傷疤倒是越來越多了。
他全身上下，大傷小傷加一塊有26處。
右腳腳踝里還嵌著一塊彈片，一直跟著他，直到去世都沒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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