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扒海瑞（可能會驚掉你下巴……）

大眾印象里：

海瑞4歲沒爹，苦逼哈哈，讀書一般，進士都沒考上，靠著舉人替補才做了官，又窮又倔，脾氣古怪…

但真正了解海瑞后，可能會驚掉你的下巴...

01

海瑞，廣東瓊州府（今海南省海口市）人。

明代海南，還是荒蠻未開的地方。

擺一組數字：

大明276年間，瓊州籍進士64人，平均一屆出不了一個。

占全國進士總數的比例約為0.26%，名列倒數第二（貴州墊底）。

妥妥的文化荒漠。

各位還覺得以舉人候補入仕的海瑞是讀書的廢柴嗎？

明擺著是慢班里的尖子生。

另外，海家在海南當地可謂“豪門大族”。

雖然正史無載，但根據海瑞的侄孫女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湖廣巡撫梁云龍所撰寫的《海忠介公行狀》可以了解到：

洪武年間，海瑞祖上海某（姓名失考）升任正三品廣州衛指揮使，并落籍于番禺。

洪武十六年（1383年），海瑞的五世祖海答兒到海南從軍，把一家大小都帶了過去。

隨后，其祖父海寬，做過福建松溪知縣；伯父海澄，官至都察院四川道監察御史。

父親海瀚稍微次一點，是個廩生（秀才里成績最好的一等，可以領到官府的膳食補助，類似獎學金）。

現在的主流媒體為了宣傳需要，基本不談海瑞的家世，只放大了一條：海瑞4歲喪父。

試想一個4歲喪父的失怙兒童，如果沒有家族的托舉，恐怕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更別談讀書考舉了。

02

海瑞35歲中舉，也算正常水平，但是后面大概是考運不佳，連著兩屆不中，41歲時自動放棄進士科，轉向吏部待選。

大明的規矩，只要考到舉人一級，就可以進入選官機制，只是可供選擇的余地很小，都是進士老爺們看不上的，例如云貴、三邊、遼東這些地方的末流雜職。

海瑞的第一站，是福建延平府南平縣，正八品教諭，大致相當于現在的縣教育局長。

如果不清楚進士和舉人的鴻溝有多大，舉個例子：嘉靖十年（1531年），徐階也曾經到過延平府，但他是因為得罪過當時的內閣首輔張璁，被貶過來的。

即使如此，徐階所任職的府推官還要比海瑞高兩級。

明代中期以后，僅有舉人文憑，想混個知縣都難如登天，怎么看，海瑞都得在局長的位置上糊弄到退休了。

海瑞的骨子里自有一種“勁兒”，你也可以認為，他的這種勁兒，就是被海南樸實的民風給培育出來的

他的個性，就像他的號“剛峰”，剛直不屈，堅持原則。

南平縣是個山溝溝，當地縣學教育質量的好壞，在以往根本沒人關心。

從教諭、訓導到一般生員，大家都是人浮于事的混日子。

但海瑞一到，情況立馬大變樣，他一口氣新增訂了60多條規定，誰不遵守就辦誰。

一手是考核大棒，一手是以身作則。

海大人率先垂范，讓人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短短幾年時間，南平縣學的各項成績指標呈指數級攀升。

海瑞的名聲甚至傳到了福建提學副使朱衡的耳朵里。

提學副使，相當于現在的教育廳副廳長。

朱衡是海瑞的第一個伯樂，以海瑞的做派，必然是與當時的官場格格不入的，沒有朱衡罩著，海瑞寸步難行。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五月，由于朱衡的大力保薦，海瑞被破格提拔為浙江嚴州府淳安知縣。

雖然吏部有規定，成績出色的教諭可以被提拔。

但按照明史學會副會長郭培貴教授在《論明代教官地位的卑下及其影響》一文中，對成化至嘉靖年間若干府州縣學教官升職情況的梳理統計，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教諭最終完成了升遷流轉。

同時，由教育局長直升縣委書記，這里面包含多少門檻兒，不用老王說，大家心里有數。

海瑞也明白朱衡在背后幫了他多大的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朱衡成就他的恩情，跟他媽的生育之恩一樣重（“昔者成我之恩，與生我等。”）。

03

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里，海瑞經由譚綸（朱衡被編劇劉和平隱掉了）推薦，去淳安接手朝廷改稻為桑的國策。

而現實里，“改稻為桑”是不存在的。

因為改稻為桑說白了就是放棄糧食產量，改為養蠶織絲綢，再賣到國外去賺銀子。

以封建社會的眼光來審視，農是“國家根本”，而商是“四民之末”，怎么能“舍本逐末”呢？真搞成了，國家的根基要不要了？

再有就是出口問題，沿海的倭寇是怎么來的？不就是東南世家眼紅朝廷掙銀子故意搞出來的嗎？

銀子都讓市舶司的太監拿了，士紳老爺們還怎么賺錢？

“改稻為桑”不存在，“毀堤淹田”自然也沒有。

但很不幸的是，在一個沒有毀堤淹田時間線的淳安縣里，老百姓的日子依舊是苦哈哈的。

海瑞曾經寫過一篇《淳安政事》，講的便是自己在淳安任上的經歷。

其開篇很是扎眼：“民之逃亡者過半，問之則曰憊困，不能堪賦役。”

這離崇禎朝還隔著七八十年吶，朝廷賦役已經壓得老百姓喘不過氣來。

需要著重說明的是：

明代的財政收入是賦+役的形式。

賦是田賦，交的是糧食；

役是力役，比如官府冬天挖個河塘，修個城墻，老百姓得免費出工。

在張居正改革以后，這兩種方式都可以折銀。

總體來說，大明的田賦是不高的，煩人的是力役，因為老百姓不知道官府啥時候派活兒，一旦有活兒，就是強制性的，那地就得撂荒。

當然也可以不去，但是該有的關節孝敬嘛，你懂得…

04

而海瑞一到淳安，除了正賦之外，力役基本全砍了，這就使得衙門里的各種灰色收入少了一大塊。

同時，淳安縣對上級的饋金也變得十分單薄，甚至沒有（羊毛出在羊身上，說白了都是民脂民膏）。

如此，便得罪了當時到浙江巡鹽的左副都御史鄢懋卿。

《明史》描繪的很詳細：

鄢懋卿明明是個大貪官，卻還給各州府道縣下帖子，說，本官生性簡樸，不喜歡逢迎，地方招待一切從簡。

海瑞正好不想招待鄢懋卿，便派人送去一紙回文，開頭先給鄢懋卿帶高帽兒：您為人簡樸，真是大明之福！下面的人深受感動，今后一定以您為榜樣！

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我最近聽到浙江地面上有人傳言，說您的尿壺都是用銀器做的，一頓飯要花掉四五百兩銀子…

最后總結：這肯定是別有用心之人在拉攏腐蝕您！以后再聽到此類傳言，我就用您的帖子狠狠抽這些人的嘴巴…

鄢懋卿看完回文，面對海瑞這顆不硬不軟的釘子，頓時覺得去淳安不但撈不著好處，還會被人禮貌性的“噴”回來，又不好發作，只能臨時下令改道繞著走。

但繞道走，不代表鄢懋卿不找海瑞的茬兒。

很快，兩浙巡鹽御史袁淳在鄢懋卿的指使下，參劾海瑞工作能力不夠。

當時正值京察期間，御史給地方官下這種論斷，一旦通過，海瑞很有可能直接回家了。

但最后朝廷卻根本沒理袁淳，平調海瑞為江西興國知縣。

嚴黨把持天下二十多年，居然搬不動一個七品小官，你品，你細品。

注：

各位可以咂摸一下，雖然海瑞有時候說話很難聽，但他的一切行為全部有理有據，完全在既有框架和規則之內，一條紅線也不踩，同時他又是大明官場上道德最高尚的人，一點小辮子都抓不到。

05

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經由吏部文選司郎中陸光祖推薦，海瑞升任戶部云南清吏司主事。

海瑞并不是孤臣，他也是有門派的。

陸光祖是高拱的人，海瑞后來也成了高拱的人。

不過在嘉靖駕崩之前，海瑞還是高拱隨便布的一顆閑棋冷子。

這個觀點，后面在寫海瑞拿徐階家開刀的時候，我會重點闡述。

陸光祖向海瑞示好，主要是因為嚴黨倒臺，一鯨落萬物生，各位大佬趁機招收小弟，用以劃分新的政治局勢。

海瑞之前敢給嚴黨骨干鄢懋卿上眼藥，自然值得拉攏。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二月初一，一個注定會載入歷史的日子。

讓海瑞徹底揚名立萬的《治安疏》，也叫《天下第一罵疏》，在這一天橫空出世。

先說結論（恐怕要讓各位失望了）：

海瑞的奏疏，實際效果是沒有的，文章的立意也很局限。

為啥說立意很局限呢？

翻開《治安疏》原文，通篇都是：陛下如何如何…

所有的抨擊點都在嘉靖身上，抨擊嘉靖不尊綱常、抨擊嘉靖崇尚道教、抨擊嘉靖橫征暴斂，魚肉百姓…

但大明朝真正的痼疾，例如宗室、邊事、財政，以及針對這些痼疾，各有啥好的辦法，奏疏里并沒有涉及。

再看海瑞給大明開出的“藥方”，只是讓嘉靖振作起來…

原文：

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則在陛下一振作間而已。一振作而諸廢具舉，百弊鏟絕，唐、虞三代之治粲然復興矣，而陛下何不行之？

問題是，這會兒的嘉靖已經消極怠工二十多年，而且纏綿病榻，百病叢生，不是你海瑞上一封奏疏就能精神抖擻起來的…

況且，那句“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內外臣工之所知也。”直接把嘉靖氣瘋了，他還能振作嗎？

也就是嘉靖當時身體不好，如果倒退幾年，海瑞的命留不到第二天。

楊繼盛、沈煉、沈束、楊最、趙錦、徐學詩、董傳策、吳時來、張翀，哪個不是冒死進諫的忠臣？下場，無非抄家、系獄、流放、處死…

這么長一串名單上，還在乎添上一筆海瑞嗎？

06

但海瑞上疏的時機選的很好。

第一，嚴黨沒了，徐階又不愿意繼續毫無底線的當嘉靖的狗，臟活兒不沾手了；

第二，最重要一條，嘉靖身體不行了。

這就使得嘉靖在處理海瑞事件時，采用了非常規手段：

奏疏，留中，不批；人，只關，不殺。

《明世宗實錄》卷五百五十五載：

“上初覽之，怒甚。抵其章于地，已復取置御案。日再三讀之，為感動太息，留中數月余。會上有疾，煩懣。遂下詔曰：瑞置主毀君，不臣悖道，錦衣衛捕送該司，嚴刑追究主使及同謀者以聞。已而，該衛讞上獄辭，法司擬大辟。上竟留中不下，蓋圣意淵矣。”

什么意思？在給兒子留班底了啊！

而且從《治安疏》出爐那一刻，海瑞雖然還是文官集團中的一員，但他也實實在在變成了一個“孤臣”。

不管即位后的朱載坖，想用海瑞掀誰的桌子，都是“政治正確”。

因為海瑞本人就代表“政治正確”。

《治安疏》和嘉靖的處理態度，無疑是給海瑞鍛造了一座金身。

誰都不敢動，至少不敢在明面上動，還得供起來，做為萬世不易的精神偶像。

07

結語：

嘉靖這種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打法，完全是用來惡心徐階他們的。

臨終前，往文官集團內部摻了把沙子。

老道士太壞了…

（未完待續）

參考書目：

《明史》、《明世宗實錄》、《海瑞集》、《海忠介公行狀》、《海忠介公年譜》、焦竑《國朝獻徵錄》、郭培貴《論明代教官地位的卑下及其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