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冬梅,出生在秦嶺北麓的一個小山村。
1987年的油桐花,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記憶深處。那白花花的一片,恰似父親咳在帕子上的血沫子,每看一眼,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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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完全亮,大哥就已蹲在灶臺前熬藥。十二歲的他,脊背彎得如同被生活壓彎的枯竹。藥罐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破敗的土屋里,不時傳出父親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我悄悄探出頭,只見爹靠在床頭,娘緊握著的帕子上是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別怕。”大哥端著藥碗走來,一只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頭。我點點頭,心里卻一片茫然。村里傳言,爹得了肺癆,活不久了。
桐子花凋謝之時,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和大哥跪在靈前,白燭搖曳,昏黃的光影在屋內晃動,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悲痛凍結。大哥緊握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盤踞。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拼命壓抑著半聲嗚咽。
紙錢的灰燼在空氣中打著旋兒,一片輕飄飄地落在大哥顫動的睫毛上,將落未落。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著,宛如一尊被悲傷定格的雕像,唯有睫毛的輕顫,泄露了他內心深處洶涌澎湃的哀痛。
父親走后,家也漸漸散了。
冬日里,娘把衣服輕輕放進舊藤箱,聲音中帶著無奈與決絕:“梅子,跟娘走。”我往門檻外望去,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站在那里,袖口還沾著些木屑,看起來十分陌生。
“哥”,我心里一緊。父親看病時欠下了不少外債,娘為了還債,答應嫁給這個男人,只為換回二十塊錢。村里人說,這個男人脾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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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聽話,你大哥才12歲,他養不了你。”娘拉著我往院外走去。大哥和我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小時候我是大哥背大的,我不想離開大哥。
我掙開娘的手,撒腿抱住院門外的油桐樹。樹皮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生疼,可我顧不上這些,大哥急匆匆地跑過來,從懷里掏出一個銀鈴鐺塞給我,那是大哥出生時,他姥姥留給他的。
“梅子,你等著哥,哥會去看你。”看著大哥手上龜裂的傷口,我哭著點了點頭。
坐在牛車上,一路搖搖晃晃到了繼父家。繼父家只有三間低矮的土屋,一家六口人擠在一起,我被安排住在柴房。那柴房又破又舊,晚上睡覺時,老鼠在麥秸堆里竄來竄去,啃咬麥秸的聲音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白天,我蹲在溪邊,給一大家子人洗衣服,溪水冰冷刺骨,凍得我的手又紅又疼。
娘想幫我,可她怕繼父,只能不吭聲,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我只盼著大哥接我回家。
夏日蟬鳴陣陣時,院外傳進一聲沙啞的呼喚:“梅子!”
我一聽,是大哥的聲音,心里猛地一震,扔下手里的衣服就往外跑。只見大哥光著腳站在大太陽底下,解放鞋用草繩綁在腰間,頭發被汗水浸濕,一縷縷地貼在臉上。他瞧見我,咧嘴笑了,從兜里掏出幾個青桃,像變戲法似的遞到我面前:“路邊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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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青桃,還帶著大哥的體溫。青桃未成熟,帶著絲絲酸意,可我卻覺得清甜,那甜味絲絲縷縷,暖到了心里。
“哥,你可來了。”拉著哥的手,我哭的稀里嘩啦。
大哥摸了摸我的頭,問道“梅子,你過得好嗎?”
“哥”,抱著大哥,我哭訴著這段時間的委屈。
大哥聽完,拍著我的頭道:“梅子別哭了,哥帶你回家。”
大哥要接我回家,繼父和娘堅決反對。趁著天黑,大哥背著我偷偷走了。
半夜,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大哥在附近找了個化肥袋,撕開一個洞,套在我頭上,自己卻淋在雨里。雨水順著他的下巴,一個勁兒地流進我的脖子里,可背著我的大哥,身子卻熱得像個小火爐。一路上,他的腳不知在泥地里滑了多少跤,每摔一次,我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天亮時,終于看到自家老屋了,大哥腳底板全是水泡,有的都磨破了,滲出血來,看得我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哥,很疼吧。”我緊緊攥著他汗濕的衣角,心里滿是愧疚與感動。
“不疼,哥皮糙肉厚的,有大哥在,不會讓你受苦。”大哥在工地找了個活兒,從那以后,工地就成了我的學堂。紅磚垛是我的書桌,攤開作業本,水泥袋往地上一鋪,就是我的坐墊。
工頭見我們兄妹可憐,送來一大碗油豬油渣,每次吃飯時,大哥他總說自己嫌膩,其實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吃,全都偷偷埋進我的碗底。有一回,我假裝吃不完飯,想看看大哥到底吃不吃,結果看見他背過身,把碗沿舔得干干凈凈,一粒米都不剩,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夜里,風雪呼呼地刮著,大哥裹著一床破棉被,坐在火堆前數零錢,那些紙幣上滿是水泥灰,被他數得“簌簌”地往下掉。他數得很仔細,一張一張,生怕數錯,每一張錢里,都藏著他對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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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組織文藝匯演,我特別想去參加,可沒有像樣的衣服。大哥知道后,什么也沒說,連續加了好幾天班,給人搬磚、和水泥,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等發了工錢,他拉著我就去了集市,給我買了一件漂亮的花裙子。穿上新裙子的那一刻,我高興得轉起了圈,大哥在一旁看著我,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大哥二十歲時,工地的工友要給他介紹對象,大哥卻像趕蒼蠅一樣道:“梅子還在讀書,等她大學畢業,我再考慮自己的事。”
工友們笑著打趣他:“那時你都是老男人了,哪個姑娘愿意嫁給你。”
大哥卻認真地說:“那就不娶了。”
高三時,我的學習任務越來越重,大哥怕我營養跟不上,每次去工地干活,都偷偷藏一些好吃的回來給我。有時候是一個白面饅頭,有時候是幾塊餅干,雖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我心里,那都是珍貴的美味。
我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一刻,既高興又發愁。高興的是我終于考上了大學,發愁的是學費該怎么辦。
大哥卻好像早就料到了這一天,他笑著安慰我:“別擔心,學費的事兒,哥來想辦法。”
大哥四處找親戚借錢,為了多借點錢,他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跑了多少冤枉路。夜里,我起來喝水,看見哥在院子里偷偷嘆氣,頭發里竟然冒出了幾根白發,才二十多歲的哥,看著卻像個小老頭,我的心里一陣刺痛。后來,大哥賣了他姥姥留給他的銀鈴鐺,才湊齊了我的學費。
畢業后,我選擇回到鄉里教書,因為那里有我的親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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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沒有能力,現在我工作了,暗暗下定決心要幫哥把老家的房子建起來,讓哥能娶個媳婦,有個溫暖的家。
我把自己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拿給大哥時,大哥卻拒絕了。大哥說說:“這些錢你攢著做嫁妝,大哥都這歲數了,娶不娶妻都無所謂。”
“大哥,要成婚也是你先,哪有大哥沒娶,小妹先嫁的道理?咱們把老家的房子修起來,以后我們兄妹也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大哥拗不過我,只好聽我的。房子建好那天,一個姑娘找上門。姑娘穿著一身灰布衣服,齊耳的短發,顯得干凈又利落。
“姑娘,你找誰?”我好奇地打量著她。
“我找劉春木。”姑娘一笑,嘴角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
“哥,有人找你。”大哥探出頭,看到姑娘的瞬間,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來找你娶我。”
姑娘叫云舒,和大哥認識好幾年了。她家在外地,因一只手天生有疾,家里人要把她嫁給一個大她二十歲的男人,她偷跑了出來,在工地干活時,認識了大哥,大哥的勤勞樸實深深吸引了她。可大哥說要供我讀書,還說沒房子,等有了房子,再談結婚的事。云舒喜歡大哥,就這樣默默等了他這么多年。
大哥婚禮那天,我的心情格外激動。大哥為我付出了這么多,終于有了自己的家。
大嫂雖有殘疾,卻是個善良又勤快的姑娘,兩人婚后的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
去年油桐花開的時候,大哥突然病倒住進了醫院,我的心猛地一沉,感覺天都要塌了。但我告訴自己,現在該輪到我照顧大哥了。
每天往返在醫院和家之間,盼著大哥早點好。夜晚,我守在大哥床邊,等他睡著了,我才在一旁的躺椅上瞇一會兒,只要大哥稍有動靜,我就會立刻驚醒。
“姑,船漂走啦!”侄女小滿舉著一只蘆葦船,在病房里歡快地跑來跑去。大哥靠在病床上,一邊咳嗽,一邊笑著說:“當年牛車換成鐵船嘍。”
除夕夜,大哥的病情稍有好轉,醫生同意讓他回家過節。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團圓飯。嫂子端來熱氣騰騰的酸湯面,我挑起面條,發現碗底藏著幾塊豬油渣,和小時候大哥給我的一模一樣。大哥忽然哼起了一首走調的歌謠,那是小時候他哄我睡覺時常唱的。
窗外,新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三十年前牛車碾過的山路,此刻正靜靜地鋪滿月光。記憶不受控地翻涌,那些一起在田野里奔跑、冬日圍爐夜話、互相打氣度過艱難時刻的畫面,樁樁件件,全是我們濃濃的兄妹情,清晰又深刻。以后的日子,不管碰上多大的風雨,我們都會像從前一樣,緊緊相依,守護著這份珍貴的親情 。
一世兄妹情,兄妹之情,如同手足,血脈相連,不可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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