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區,第三排,第七號。
我閉著眼睛都能走到的位置。
可我站定的那一刻,眼前是一塊粉色的石頭。
上面刻著一行燙金字:
“星星永遠的小公主2013-2025”
旁邊擺著一個貓爪形狀的陶瓷相框,里面是一只橘白色的加菲貓。
我手里的白菊掉在了地上。
蹲下去,摸到石頭底座刻著的小字——“愛你的媽媽鹿溪”。
我沒哭,沒喊。
我把那塊粉色石頭上的每一個字都讀了三遍。
然后站起來,撥通了陵園管理處的電話。
我的聲音很平靜。
因為這片墓園C區的每一個墓位編號、每一份管理合同,都是我親手規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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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
“您好,青松園公墓管理處。”
“我是江予安,工號0217,C區規劃負責人。”
我報出自己的工號時,對面明顯愣了一下。
“江……江工?”
“麻煩幫我查一下C區三排七號墓位的近期操作記錄,包括遷移、變更、人員出入。”
“好,稍等。”
對面翻檔案的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紙頁摩擦的沙沙聲。
我站在那塊粉色石頭旁邊,三月底的風很涼,白菊被吹散了兩瓣。
“江工,查到了。”
“三月十五日,一位自稱墓位使用人家屬的男性來辦理了骨灰臨時寄存轉移手續,經辦人是……小鄭。”
三月十五日。
我出差去南京參加殯葬行業年會的第二天。
“轉移到了哪里?”
“G區臨時寄存柜,編號G-0892。”
G區。
做規劃的時候我去看過,那片區域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是整個園區位置最差的角落。
臨時寄存柜是不銹鋼材質的鐵皮格子,三十公分見方,租金每月八十塊。
我設計C區的時候,給我爸選的那個位置朝東南,春天最先照到陽光,旁邊種了一棵我親手移栽的白玉蘭。
現在那棵白玉蘭還在。
樹下放著一只貓的照片。
“經辦人小鄭現在在嗎?”
“在,要我轉接——”
“不用。我馬上過去。”
我掛了電話,沒有立刻走。
蹲下來,把散落的白菊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
手指很穩。
撿完最后一瓣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粉色的石頭。
“星星”。
永遠的小公主。
我爸走的時候,六十一歲,胃癌晚期。
最后三個月瘦到不足九十斤。
他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丫頭,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養了你。
你給人家規劃了那么多墓園,將來也給爸選個好位置,朝陽的,爸怕冷。
我選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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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遍了整個C區的每一寸土地。
最后選定三排七號,東南朝向,冬至日也能照到兩個小時的陽光。
墓碑的石材我選的是福建???產的芝麻灰花崗巖,耐候性最好,五十年不褪色。
碑文是我自己寫的——“江海川,慈父,1962-2022,女兒予安敬立。”
我請刻碑的老師傅反復確認了三遍字間距,因為我爸生前是語文老師,最講究排版工整。
這些事,楚南風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是“一個墓地”。
一個可以挪走的、騰出來放貓的墓地。
管理處在園區東側,我走過去只需要七分鐘。
這條路我走過幾百次,每次來看我爸都要經過。
推開門的時候,前臺小姑娘認出了我。
“江工!好久不見——”
“小鄭在哪?”
她被我的語氣嚇了一跳,往里面指了指。
“在……在后面檔案室。”
我穿過走廊,推開檔案室的門。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我進來,臉色變了。
“江工……”
“三月十五號,C區三排七號的遷移手續,是你經辦的?”
他站起來,手里的文件夾掉在桌上。
“對,是,是一位男性家屬來辦的,他說——”
“他說什么?”
“他說他是墓位使用人的女婿,要臨時遷移骨灰,過幾天就搬回來。”
“你核驗了他的身份嗎?”
“他……他出示了身份證,還有結婚證復印件——”
“購買人書面授權呢?”
小鄭的嘴張了張。
沒有聲音。
我盯著他看了五秒。
“我問你,購買人的書面授權在哪?”
“他,他說他妻子出差了,來不及簽,但確實是家屬——”
“你知不知道,根據青松園墓位管理合同第十四條,骨灰遷移必須由購買人本人簽署書面同意書?”
“知……知道……”
“那你為什么沒有執行?”
小鄭的臉漲得通紅。
他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他……他給了我兩千塊錢。”
兩千。
我閉了一下眼睛。
兩千塊錢,把我爸從朝陽的白玉蘭樹下,搬進了朝北的鐵皮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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