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的工位在窗邊,靠著暖氣片。
那是個好位置,冬天暖和,夏天有穿堂風。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從三十歲坐到五十歲。對面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沒動過。
她的電腦屏幕比別人的大一圈,是前年換的,申請的時候填的理由是“眼睛花了,字看不清”。批了。她用那臺大屏幕看報表、做預(yù)算、核成本,和以前一樣。
不一樣的是屏幕上貼的那些便簽條。
粉色的,黃色的,綠色的,巴掌大一塊,貼滿了邊框。上面寫的東西別人看不懂——不是工作備忘,不是待辦事項,是一串一串的英文單詞。
“accounting,會計”“derivative,衍生品”“l(fā)iquidity,流動性”
新來的大學生小李有一次湊近了看,念出聲來,念完扭頭問她:“王姐,您這是干嘛呢?”
“沒事,隨便看看。”
小李沒再問。回到工位上,和隔壁的小張嘀咕:“王姐還學英語呢?都快退休了吧。”
小張低頭打字,沒抬頭,但聲音不小:“人家那是充實生活,你不懂。”
王姐聽見了。她沒吭聲,把那張寫滿單詞的便簽條撕下來,換上一張新的。
那年秋天,部門來了個實習生,叫林琳,剛上大四,學財務(wù)管理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話不多,坐在王姐對面,每天對著電腦敲敲打打。
有一天下午,林琳突然抬起頭,問她:“王姐,您這本《高等數(shù)學》能借我看看嗎?”
王姐愣了一下。
那本書放在她抽屜里,平時不往外拿。她下班回家看,周末看,中午午休的時候躲在茶水間看。沒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這個?”
“我前天中午去茶水間熱飯,看見您在看。”林琳說,“我也想考個證,想看看高數(shù)考什么。”
王姐把書遞給她。林琳接過去翻了翻,看見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標注,用鉛筆寫的,字跡小小的,擠在公式旁邊。
“王姐,您這是……要考試?”
“瞎看看。”王姐把書抽回來,放回抽屜里,關(guān)上了。
那天晚上下班,林琳走的時候,從包里掏出一個本子,放在王姐桌上。
“這是我大一的筆記,您要是不嫌棄,可以看看。高數(shù)剛開始有點難,后面就好了。”
王姐看著那個本子,沒說話。林琳已經(jīng)走出去了,馬尾辮一甩一甩的,消失在電梯口。
那年冬天,辦公室里開始傳一些話。
“王姐最近怎么了?一下班就走,以前不都加班到七點嗎?”
“不知道,可能是家里有事吧。”
“我聽小李說,她在考什么試。”
“考試?考什么試?”
“誰知道呢,都五十多了,考那個干嘛。”
茶水間里,幾個年輕人圍著飲水機等水開,聲音不大不小。
“可能是不想退休吧,找點事做。”
“也是,回家也沒事,閑著也是閑著。”
水開了。他們端著杯子散了。
王姐從格子間后面站起來,手里拿著那個空杯子,去接水。經(jīng)過茶水間門口,她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沒人了。
她把杯子放在飲水機下面,按了熱水鍵。水嘩嘩地流著,熱氣撲在她臉上。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書桌前,把那本高數(shù)又翻了一遍。第二章,極限與連續(xù)。她看了三遍,還是沒太懂。
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的。
“媽,今天復(fù)習得怎么樣?”
“還行。”
“別太累啊,考不上就考不上,沒事的。”
“我知道。”
“媽,我跟你說,你真的特別厲害。我們宿舍的人聽說了,都說要給你加油。”
她笑了一下,說:“行了行了,趕緊看書去吧。”
掛了電話,她坐了一會兒,又把書翻到第一頁,從頭看起。
冬天最冷的那幾天,王姐感冒了。
她沒請假,戴著口罩來上班,坐在工位上,時不時咳兩聲。午休的時候,她沒去茶水間看書,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
林琳從外面回來,看見她趴著,輕手輕腳走過去,把一個保溫杯放在她桌上。杯子里裝著姜茶,還冒著熱氣。
王姐醒過來的時候,林琳已經(jīng)回工位了。她看見那個保溫杯,愣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甜絲絲的。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對面那個瘦小的背影,看了很久。
考試那天是個周六。
王姐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穿上那件過年才穿的羽絨服。出門前照了照鏡子,頭發(fā)白了不少,她拿梳子梳了梳,沒用。
考場在城東的一個中學里,她坐了一個多小時地鐵才到。進校門的時候,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準考證。
“您是考生?”
“是。”
保安沒再說什么,放她進去了。
教室里坐著的都是年輕的面孔,二十出頭,趴在桌上最后翻幾頁書。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筆袋拿出來,放在桌上。筆袋是女兒送的,上面印著一只貓,她說太幼稚,女兒非要買。
監(jiān)考老師進來的時候,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熟,和保安一樣,和辦公室里那些年輕人一樣。
她沒理會。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了一點墨水,不知什么時候蹭上去的。
考試鈴響了。
兩個月后,成績出來那天,王姐請了半天假。
她沒說自己要去查分,只說家里有事。上午十點,她坐在家里的電腦前,一遍一遍刷新那個網(wǎng)頁。網(wǎng)速慢,轉(zhuǎn)圈轉(zhuǎn)了十幾秒,然后頁面跳出來。
總分:412。分數(shù)線:372。
她看了三遍。
然后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外面天氣很好,太陽照著,樓下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在草坪上跑。
她回到屋里,給女兒打了個電話。
“媽,怎么樣?”
“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是一聲尖叫。她趕緊把手機拿遠一點,等那邊叫完了,才放回耳邊。
“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她笑了笑,沒說話。
年后復(fù)工第一天,王姐把辭職報告放在了主任桌上。
主任是個年輕人,比她小十幾歲,當年她帶過他。他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她,半天沒說話。
“王姐,您這……”
“不是返聘。”她說,“我要去上學了。”
“上學?”
“考了個成人本科,金融專業(yè)。”她把那張錄取通知書拿出來,放在辭職報告旁邊。
主任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王姐,您真是……”
“行了,簽字吧。”
收拾工位那天,她用了整整一個下午。
二十年的東西,太多了。報表、本子、計算器、那個大一圈的顯示器。她把那些便簽條一張一張撕下來,看了一遍,扔進垃圾桶。粉的,黃的,綠的,上面寫著那些單詞,那些公式,那些她一點點啃下來的東西。
林琳站在旁邊,幫她裝紙箱。
“王姐,您這個計算器還要嗎?”
王姐看了一眼。那個計算器跟了她二十年,按鍵上的數(shù)字都磨沒了,但她閉著眼睛也能按。
“不要了,你留著用吧。”
林琳接過去,拿在手里看了看。
“王姐,”她說,“我明年畢業(yè),也想考個研。”
王姐看著她,沒說話。
“您說,我能考上嗎?”
王姐把最后一個紙箱封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
林琳抬起頭。
王姐看著她,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是那條走了二十年的馬路,對面的寫字樓換了一茬又一茬的招牌,只有紅綠燈還是那個位置。
“好好干,”她說,“但別只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
她把那個用了二十年的計算器往林琳手里推了推,拎起紙箱,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林琳還站在原地,抱著那個計算器,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
“走了。”
電梯門關(guān)上。數(shù)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女兒發(fā)來的消息:
“媽,晚上吃什么?我給你做。”
她看著那幾個字,沒回。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面是陽光。她拎著紙箱走出去,走進那一片亮堂堂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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