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狐仙報恩

正德五年，平?jīng)龈A亭縣。

時值暮春，柳絮紛飛如雪，陸申推開自家院門，正瞧見隔壁空置多年的宅院門前停著一輛破舊的驢車。他不由駐足觀望——這處宅院原是縣里王大戶家的老宅，自王家舉遷京城后，便只留了個老仆看管，如今竟是有了新主。

只見一個身著玄色道袍、袍上繡著猙獰虎紋的中年道士正從車上搬下箱籠。這道人生得豹頭環(huán)眼，顴骨高聳，一雙吊梢眼精光四射，顧盼間自有一股迫人威勢。更叫陸申詫異的是，道士身后竟跟著兩個七八歲的女童，皆衣衫襤褸，面色蒼白。二女步履虛浮，眼神呆滯，猶如提線木偶般亦步亦趨，全然不似尋常孩童活潑模樣。

陸申心下詫異，仍是上前拱手問道：“道長是新搬來的鄰居么？”

那道士聞聲轉頭，目光如電掃過陸申，只冷冷道：“貧道玄真，今日方至此地。”言罷竟不再理會，徑自催促兩個女童：“還不快進去！”語氣森冷，全無出家人應有的慈和。

陸申討了個沒趣，只得退回自家院中，卻忍不住隔墻細聽。但聞那道人對二女呼來喝去，時而傳來輕微的啜泣聲，更兼鞭笞之聲，心下不由疑云大起。

次日清晨，陸申正在院中刨削木料，忽聞叩門之聲。開門卻見那玄真道人立于門外，雖勉強擠出笑意，那雙虎目卻仍透著冷厲。

“聽聞居士是本地巧匠，”道人聲音沙啞如砂紙磨木，“貧道欲定制一個大木籠，長寬各需五尺，髙四尺，柵欄間距不得過三寸，不知可否代勞？”

陸申心中詫異，問道：“不知道長要這等木籠何用？”

道人面色一沉：“自有用途，居士不必多問。若是做得，銀錢自然不會短少。”說著竟自袖中摸出一錠雪花銀，怕不下五兩重。

陸申本待推辭，但轉念一想，正好借機探查那兩個女童情形，便應承下來。

午后，陸申攜了工具來到鄰院。甫一進門，便覺一股異樣氣息撲面而來。但見院中設一法壇，四面插著八面黃旗，上繪八卦符咒。中央置一青銅丹爐，高約三尺，三足鼎立，爐身刻滿云雷紋飾，爐下炭火正旺，爐中紫煙氤氳，散發(fā)出一種奇異的腥甜之氣。

更令陸申心驚的是，那兩個女童被繩索縛在廊柱下，衣衫較昨日更加破爛，露出道道血痕。見陸申進來，二女眼中閃過驚恐之色，卻緊抿嘴唇不敢發(fā)聲。

陸申強壓心中疑慮，依尺寸開始制作木籠。斧鑿聲聲間，他暗中觀察那道人所為。但見玄真不時往丹爐中添加藥材，有些分明是朱砂、雄黃等物，更有幾味草藥陸申竟從未見過，形狀怪異，色澤幽藍。

待木籠將成時，道人突然起身，解下二女縛繩，竟將她們推入籠中，咔嚓一聲落了鎖。陸申驚道：“道長這是何意？”

玄真冷笑道：“這兩個孽障是貧道收養(yǎng)的孤女，頑劣不堪，須得嚴加管束。”說著目露兇光，瞪視籠中二女。那兩個女童嚇得瑟瑟發(fā)抖，相擁著縮在籠角，竟真?zhèn)€不敢哭出聲來。

陸申心中憤懣，卻礙于是人家事不便強管，只得收了工錢告辭而歸。是夜，他輾轉難眠，耳邊總似聽到隱隱啜泣之聲，直至三更方勉強合眼。

不知過了幾時，陸申猛然驚醒——但聞隔壁院中傳來一聲駭人虎嘯，震得窗紙簌簌作響！這虎嘯聲非同尋常，似夾著金石之音，直透人心魄。

陸申悄聲披衣而起，躡足來到院墻邊，尋個縫隙向內窺看。這一看直嚇得他魂飛魄散：但見月光之下，那玄真道人正在法壇前仗劍作法，頭顱竟已化作猙獰虎首，環(huán)眼如燈，獠牙似戟！更駭人的是，籠中二女身形扭曲，竟?jié)u化作半人半狐之形，身后狐尾蓬松，眼中幽光閃爍，發(fā)出凄厲狐鳴！

陸申陡然想起少時曾聽叔父說過：世有邪道，專捕修煉有成的精怪，以秘法逼現(xiàn)原形，投入丹爐煉化，可成妖丹，服之能增修為。此法有干天和，為正道所不容。

正思量間，但見虎妖道人劍指籠中一狐，念咒愈急。那白狐哀鳴不已，周身泛起白光，漸漸縮成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狐，昏厥過去。道人獰笑著提起白狐，便要擲入丹爐！

陸申見此情景，只覺熱血上涌，再顧不得許多，返身沖入屋內，提起祖?zhèn)鞯奶夷靖@斧柄用雷擊桃木所制，斧身刻有辟邪符咒，正是妖物克星。

他翻墻而入，大喝一聲：“妖道住手！”聲若驚雷，震得丹爐紫煙都為之一滯。

虎妖道人猛回頭，見是陸申，勃然大怒：“區(qū)區(qū)凡夫，也敢壞我大事！”棄了白狐，揮劍便劈。劍風凌厲，帶起一股腥風。

陸申雖驚不亂，自幼習練的魯班斧法自然施展。這斧法本是木匠防身之用，講究以拙勝巧，此刻含怒出手，更是虎虎生風。但見斧劍相交，迸出點點火星，一人一妖斗在一處。

往來二十余合，陸申漸感不支。那虎妖力大無窮，劍法又詭譎狠辣，陸申臂上已被劃出數(shù)道血痕。危急關頭，他猛然想起父親曾說桃木斧中有機關，急忙旋動斧柄暗鈕，但聽“咔”的一聲，斧面突然彈開，射出三枚刻符銅釘，直取虎妖面門！

虎妖不妨此變，閃避稍慢，被一枚銅釘擦過眼角，頓時鮮血長流，暴怒之下現(xiàn)出原形——竟是一只斑斕猛虎，體大如牛，撲剪之勢更加兇猛。

正當陸申岌岌可危之際，忽聞籠中另一狐悲鳴一聲，竟人立而起，周身白光暴漲，沖破木籠！但見白光中現(xiàn)出一只赤狐，體型驟然變大，竟如小馬駒般大小，直撲虎妖。

原這狐仙姐妹修行已近三百年，姐姐為護妹妹，自愿被煉化，激得妹妹悲憤之下沖破禁制。此刻赤狐雙目泣血，與虎妖撕咬在一處，狐虎相斗，毛血紛飛。

陸申得此良機，急舞桃木斧上前助戰(zhàn)。斧風過處，虎妖屢遭重創(chuàng)。戰(zhàn)至酣處，虎妖突然虛晃一爪，轉身欲撲向丹爐——爐中妖丹將成，若是服下，其實力必將暴增。

赤狐識破其計，飛身攔阻，被虎妖利爪撕中背脊，慘呼一聲。陸申趁虎妖分神，奮起神力，一斧劈中虎頸！但聞金鐵交鳴之聲，桃木斧上符文大亮，虎妖哀嚎倒地，翻滾間漸化為人形，已是氣息奄奄。

此時丹爐忽發(fā)異光，爐蓋震動，妖丹將成。虎妖掙扎欲起，被赤狐一爪按住。陸申上前揭開爐蓋，但見爐中白狐已然化作一枚瑩白丹藥，異香撲鼻。

赤狐見姐姐終究未能幸免，仰天悲鳴，其聲凄切，令人鼻酸。良久，它轉身向陸申人立而行，前爪相交如人行禮，口吐人言：“恩公在上，受胡媚娘一拜。”

原這狐仙姐妹本在崆峒山修行，不意被虎妖盯上。虎妖欲奪其內丹增進修為，設陷阱擒獲二狐。今日若非陸申相助，姐妹二人都將遭劫。

媚娘取來丹爐旁一枚玉瓶，小心收殮了姐姐所化丹藥，泣道：“姐姐元丹已成，服之可抵百年修行。然媚娘豈能以此增進修為，愿贈恩公，聊表謝意。”

陸申堅辭不受：“乘人之危，非君子所為。姑娘還請節(jié)哀。”

媚娘感其誠，遂將丹藥分為二，一半撒入風中祭奠姐姐，一半與虎妖內丹合煉，三月后成靈丹一枚，堅請陸申服下。

自此，媚娘留在陸申家中，二人日久生情，結為連理。媚娘常助鄉(xiāng)人治病禳災，深受愛戴。三年后，夫婦二人攜丹爐遠赴昆侖，尋仙訪道，不知所終。唯留一段仙狐報恩的佳話，在華亭縣流傳至今。

而那座曾見證正邪大戰(zhàn)的院落，每逢雨夜，人們似乎仍能聽到隱隱虎嘯與狐鳴，提醒著世人：正邪之爭，自古皆然；善念存心，方得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