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窮盡列舉》比《初步舉證》更出色

昨晚去看了《非窮盡列舉》（Inter Alia）的點映，這部將在婦女節正式上映的片子注定不會有多少關注度和票房，但我希望有機會的朋友都可以去看看，因為真的很精彩。

給不熟悉的朋友簡單介紹一下，該片嚴格來講不是我們平時看的那種電影，而是NTLive影片，即在大銀幕上觀看的舞臺劇作品，去年二月底，由蘇茜·米勒等同班人馬創作的《初步舉證》（Prima Facie）就曾在國內院線上映，《非窮盡列舉》正是她的姊妹篇。

兩部作品有許多相似之處：《初步舉證》講的是一位女律師遭遇性侵后從個人創傷逐漸變為控訴結構壓迫的故事；《非窮盡列舉》講的是一位女法官在事業和生活中面臨的種種難題，兒子的性侵案更是打亂了她的平衡。

基于諸多相似，我很難不把兩部作品放到一起去比較，然后我得出了一個非常愉悅的結論：《非窮盡列舉》比《初步舉證》更加出色，我在理性和感性上也都更喜歡這部新作。

首先，該片更“容易”看進去了——比起《初步舉證》相對單調的場景里朱迪·科默的全程獨角戲，《非窮盡列舉》的舞臺設計更豐富，道具、場景、背景音樂的水平也有了顯著提升，除了絕對主演裴淳華外，還有其他幾位大小演員參與演出，以舞臺作品的標準而言算得上“高奢”了（因此對于還沒看過但有興趣卻怕悶的朋友，可以先試試看這部）。

其次，最重要的一點是，該片的視角更立體、更全面，拍出了足夠深入的復雜和困境，更能引起觀眾廣泛的共鳴。

《初步舉證》當然是一部好作品，只不過她更多是從泰莎的單一視角出發完成了敘事，大起大落之余皆是凄哀和苦澀，還容易陷入另一套二元對立的爭議，所以我看完后只是點了贊打了分，卻沒有給出更多推薦。

可《非窮盡列舉》不一樣，主角杰西卡的身份、社會關系、觀念和言行已經復雜到非常接近于常人了，她不再是一個具體符號，而是能“以點見面”去展現所有女人和男人在體系下困頓的鮮活角色，對于這樣一部豐滿厚實且不偏執的悲喜劇，我樂意給出痛快的推薦。

稍稍展開一些來說，杰西卡不僅是一位事業蒸蒸日上、業務能力精湛、盡力為女性爭取正義的法官，她還是一名要小心照顧丈夫尊嚴、有親密也有齟齬的妻子，一個喜歡聚會、熱愛唱K的女人，更是一位喜愛孩子、照顧孩子、保護孩子、支持并引導孩子的偉大母親。

這些不同身份，注定了杰西卡為人處世會充滿著各種復雜和無奈，往常女性主義作品里對于女性不公現狀的展示，比如職場差異對待、日常母職捆綁等等，在作品中都能看到。

而《非窮盡列舉》真正令我肅然起敬的是，她也花費了一定的筆墨來展現男性在當下“正確版本”里的困境：當杰西卡責備丈夫邁克爾沒有盡到父親的教育職責時，邁克爾突然失態怒吼，除了要接受妻子比自己更優秀外，他還缺乏去正確教育兒子的理論手段，因為他是在“可以調笑女性”的年代環境里成長起來的，僅是謹言慎行都已不易，又怎么夠得上妻子這種新女性的標準？

我一直堅持認為，如果女性真要“父權社會”的結構有所改變，不拉上另一半男性一起努力是壓根不可能的，而想做到這點，首先就得讓多數男性意識到，自己同樣是現行觀念下的受害者（真正的受益者只是少數人），解放對方同時也是解放自己。

搞男女二元對立永遠只有戰爭、沒有出路，很高興《非窮盡列舉》在女性主義議題的基礎上，有了更高的站位和態度。

與此同時，《非窮盡列舉》還在描述性同意時的模糊性、司法體系的不完善等方面，也有著超越單純控訴的用心表現，這亦是值得肯定的優點。

甚至，看似強大、優秀、完美的杰西卡，也存在做得不好的地方，兒子哈里成為性侵者，她同樣有一部分責任。

杰西卡太想把哈里培養成一個自尊自愛也尊重女人的新時代男性了，她總是在哈里還沒任何意識和準備時，就提前把預防性侵、合理兩性關系等原則教給了兒子，再加上她平時說一不二的作風和時刻不忘的言傳身教，反而給哈里造成了遠勝于同齡人的精神壓力，進而使他學會了逆反和偽裝。

可杰西卡對哈里的教育又是成功的，當她自己都準備拋棄法官的原則、以母親身份讓兒子沉默脫罪時，哈里卻決定說出真相、承擔后果，向遭到侵犯的女孩道歉。

不止要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更要去做正確的事。起身鼓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