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散文：煎餅

現在拿起一張煎餅，薄薄的，透亮，折疊得整整齊齊，裝在精致的塑料袋里。超市里買的，各種口味都有，小米的、玉米的、高粱的，甚至還有奶油味的。可我總覺得，這不是煎餅。煎餅不該是這個樣子。

真正的煎餅是什么樣子呢？是粗糙的，有些發黃，咬一口要費好大勁，嚼起來沙沙響，有時候還能吃到沒磨碎的玉米碴子。可那樣的煎餅，現在沒有了。那樣的煎餅，只有我娘會攤。

前天晚上，我又夢見老家的院子。月光白白的，灑在石磨上。娘彎著腰，一只手扶著磨棍，一只手不時往磨眼里添糧食。磨盤嗚嗚地響，一圈一圈，一趟一趟，從黃昏響到半夜。我被尿憋醒，趴在窗臺上看。秋天的夜里，院子里已經落了霜，白茫茫一片。娘推一會兒，停下來喘口氣，呼出的白氣在月光下散開。她直起腰，捶捶后背，又彎下去。磨盤繼續響，嗚嗚的，嗚嗚的，像一只老牛在夜里低鳴。我就那樣看著，看著，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滿院子都是煙。娘蹲在灶前，往鏊子底下添柴火——那些樹葉是我們放學后從樹林里串起來的，那些枯草是娘從十幾里外的山上背回來的。煙熏得她睜不開眼，她就瞇著眼，側著頭，一只手往鏊子上倒糊糊，一只手拿竹篾子飛快地攤開。嗤啦一聲，熱氣騰起來，她的臉在熱氣里模糊了。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灶臺上，滴在柴火上，滴在腳下的黃土里。她顧不上擦，只是一張一張地揭，一張一張地摞。那些煎餅摞得高高的，金黃的，帶著焦斑，散發著糧食的香氣。

那時的煎餅，哪有現在的好吃？摻了地瓜面的，發甜，可吃多了胃里泛酸；摻了高粱米的，發澀，喇嗓子。可我們圍著娘，一人拿一張，卷上咸菜，或者什么也不卷，就那么干嚼，也嚼得有滋有味。娘看著我們吃，自己卻舍不得吃，總是說：“我不餓，你們吃。”她繼續攤，一張一張，直到把所有的糊糊都攤完。那時候不懂事，現在想起來，她從昨晚推磨到今早攤完煎餅，整整一夜沒合眼，怎么會不餓呢？

后來我去鎮上念書，每個星期天下午，娘都給我攤煎餅。十二斤，正好夠吃一個星期。她把煎餅疊得整整齊齊，用包袱包好，送我到大路口。我背著煎餅往前走，走很遠回頭，她還站在那里。風吹著她的頭發，衣裳也鼓起來。她朝我揮揮手，意思是：走吧，別回頭。我就真的沒再回頭。后來娘說，每次看著我背著煎餅一個人走遠，她的心就像被揪去了一樣，空落落的。

學校里，宿舍的夜里，有時候會有人哭。小聲地哭，捂著被子哭，我們知道，那是想家了。我不敢哭，就把煎餅從包袱里拿出來，在黑暗里愣愣地看一會兒。那些煎餅是娘攤的，每一張都有娘的汗水，娘的煙火氣。看著它們，就覺得娘也在黑暗里看著我。眼淚就下來了，悄悄地流，流到枕頭上，濕了一片。

日子像河水一樣流。我們長大了，出息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可無論多遠，總能收到家里寄來的煎餅。娘老了，攤不動了，就讓嫂子攤，讓弟媳攤，讓鄰居攤，然后寄過來。她還是擔心，擔心我們吃不到煎餅，擔心我們吃不飽，睡不香。在娘的心里，沒有煎餅的日子，就不叫日子。

離開故鄉多年了，每當遇到艱難困苦之時，我總能想起那個月夜的院子，想起娘推磨的身影，想起那嗚嗚的、久久不停的聲音。那一刻我才明白，那聲音不是石磨在響，是娘的心在響。她把自己磨碎了，磨成漿，磨成糊，磨成一張一張的煎餅，把我們喂大。她的力氣，她的青春，她的一生，都磨進了那嗚嗚的夜里。

現在老家的院子變了，寬敞的水泥路通到了門口，漆黑的鏊子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超市里的煎餅琳瑯滿目，什么口味都有，又薄又軟，入口即化。可我還是想念那粗糙的、硬邦邦的、喇嗓子的煎餅。有時候回去，嫂子拿出買來的煎餅，說：“吃吧，現在的煎餅好吃。”我接過來，捧在手里，愣愣地看半天。不是這個味兒。不是。

嫂子問：“咋了？”

我說：“沒啥。”

我沒告訴她，我在想娘。我在想那個煙熏火燎的早晨，娘在灶前攤煎餅，汗水一直流，一直流，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領里。我在想那個月夜的院子，娘推著磨，一圈一圈，一趟一趟，身后落滿了霜。我在想大路口，風吹著她的頭發，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我走遠，走遠，走到看不見。

有人說，有煙火的地方才有村莊。可我要說，有娘的地方才有家。娘的煎餅，就是家的味道。現在娘不在了，那個家，好像也不在了。

每次回老家，我還是習慣去廚房看看。灶臺空空的，鏊子早沒了。我就站在那里，愣愣地看一會兒。好像還能看見娘蹲在那里燒火，煙熏得她睜不開眼，她瞇著眼，側著頭，一張一張地攤。好像還能聽見那嗤啦嗤啦的聲音，那是最溫暖的聲音。

無論走到哪里，我總是想起了那句話：每當手里拿起好吃的五谷雜糧煎餅，總會想起遠在故鄉的娘。這句話誰說的，記不清了。可每次拿起煎餅，真的會想起。想起那個彎腰推磨的身影，想起那雙在煙火里忙碌的手，想起那張在熱氣里模糊的臉。特別想說：“娘，我真的好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