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軌困局:伊朗神權共和二元制的四十年宿命】系列連載
① 體制起源與權力雙軌|② 殉道變局與終局走向
本文將從歷史溯源、權力結構、民族性格、宗教根基、內部傳導、地緣投射六個維度,完整拆解伊朗困局的底層邏輯,并結合什葉派殉道與復仇傳統,回答兩個核心問題:伊朗神權共和二元制存續的核心前提是什么?哈梅內伊離世后,伊朗將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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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載① 上篇|神權與共和糾纏四十年—— 哈梅內伊殉道后,伊朗再也撐不住的二元困局
從居魯士大帝的波斯榮光,到 1979 年伊斯蘭革命的烽煙,這個高原古國終究困在了神權與共和的撕裂里。
伊斯蘭革命槍聲落定,伊朗便被刻下了四十年的宿命:示好即背叛,強硬即絕境。
日內瓦的橄欖枝尚未遞出,德黑蘭的空襲已擊碎所有幻想,這不是意外,是寫進體制基因的輪回。
如今,執掌平衡 37 年的哈梅內伊以殉道者身份落幕,什葉派黑旗漫卷,復仇成為宗教義務。
伊朗的進退失據,從來不是決策搖擺,而是雙重權力結構的先天鎖死;這位平衡者的離去,已然抽走了這套體制存續的最后支點。
引言:從談判遇襲到領袖殉道,破局伊朗的認知迷霧
2026 年 2 月的日內瓦,伊朗談判團隊剛放下手中的協議草案,向美國做出了「轉移高豐度濃縮鈾、暫停部分核活動」的實質性讓步,轉頭就收到了本土軍事設施遭美以精準空襲的消息。
而這場空襲的最終結果,是執掌伊朗最高權力 37 年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伊朗官方第一時間將其定義為伊斯蘭革命的殉道者。
這不是伊朗第一次陷入這樣的荒誕循環,卻是它 40 年來最接近命運拐點的一次。
過去 40 年里,這個國家無數次在談判桌上向西方釋放善意,轉頭就遭遇了更嚴厲的制裁、更精準的打擊;無數次擺出全面強硬的對抗姿態,卻又在戰爭邊緣反復退縮,重新坐回談判桌。
輿論場對伊朗的評價,始終困在三個固化的誤區里:
- 有人說它反復無常、外交失信,是咎由自取;
- 有人說它的困局全是美國霸權打壓的結果,是弱國的無奈;
- 還有人說它手握全球頂級油氣資源,卻把一手好牌打爛,純粹是治理無能。
但這些判斷,都只觸碰到了現象的表層。
伊朗所有看似矛盾的對外行為、無法破解的內部困局,本質從來不是單一的政策失誤,也不是單純的外部打壓,而是「神權 - 共和」二元體制的結構性內生矛盾 。
這一體制并非某個人憑空設計的政治產物,而是伊朗民族歷史、革命敘事與地緣環境共同塑造的結果;
它從誕生之日起,就自帶無法調和的內在沖突,最終形成了持續四十年、內外互鎖的無解死循環。而哈梅內伊,正是這套體制唯一的平衡支點。
本文將從歷史溯源、權力結構、民族性格、宗教根基、內部傳導、地緣投射六個維度,完整拆解伊朗困局的底層邏輯,并結合什葉派殉道與復仇傳統,回答兩個核心問題:
伊朗神權共和二元制存續的核心前提是什么?
哈梅內伊離世后,伊朗將走向何方?
一、歷史與革命:二元體制的誕生,從來不是偶然
很多人以為,伊朗的二元體制是 1979 年伊斯蘭革命后,霍梅尼一手強加給伊朗的政治設計。
但事實上,這套「神權為核、共和為表」的雙重體系,是伊朗兩千多年歷史里,兩股始終拉扯的力量最終妥協的結果 —— 它不是偶然,而是這個民族的歷史基因注定的必然。
1. 波斯文明的雙重基因:驕傲與創傷的共生
伊朗的底色,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雙重性。
作為古波斯帝國的繼承者,伊朗人有著極強的文明優越感。
兩千多年前,居魯士大帝建立的阿契美尼德王朝,是世界上第一個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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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世紀的波斯帝國(阿契美尼德王朝)版圖
哪怕歷經多次外族入侵與王朝更迭,「波斯人應當是中東的主人」這份驕傲,從來沒有從這個民族的記憶里消失。
這份驕傲,轉化成了對國家主權獨立、地區話語權近乎偏執的執念 —— 伊朗人可以接受內部的變革,但絕不能接受外部強權的指手畫腳。
但與此同時,近代以來的百年屈辱,又給這個民族刻下了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19 世紀起,波斯就淪為英國與沙俄的半殖民地,經濟命脈被外國資本掌控;
20 世紀二戰后,美國又接過了西方干預伊朗的接力棒,而 1953 年的摩薩臺政變,更是成了伊朗人永遠無法抹平的歷史創傷。
1951 年,民選上臺的伊朗首相摩薩臺,為了打破英國對伊朗石油產業的壟斷,推動了石油國有化改革,把原本被英伊石油公司(BP 前身)掌控的石油資源收歸國有。
這一舉措觸怒了西方,美國中情局與英國軍情六處聯手策劃政變,推翻了摩薩臺的民選政府,扶持巴列維國王重啟獨裁統治。
這場政變,給伊朗人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認知:西方所謂的民主、規則、契約,從來都是雙標的;只要你觸碰了它的核心利益,它隨時可以推翻你的民選政府,踐踏你的國家主權。
這份對西方強權的警惕與不信任,從此成了伊朗民族性格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2. 巴列維王朝的撕裂:世俗化與宗教傳統的百年拉扯
摩薩臺政變后,巴列維王朝在美國的扶持下,開啟了名為「白色革命」的世俗化現代化改革。
這場改革一度讓伊朗成為中東最富裕的國家:石油財富滾滾而來,城市里高樓林立,女性可以脫下頭巾上學、工作、參與社會生活,西方的生活方式與文化思潮大量涌入。
但這場激進的世俗化改革,也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 一方面,巴列維的獨裁統治腐敗不堪,石油財富大多流入了王室與權貴的口袋,貧富差距急劇拉大,廣大農村與底層民眾根本沒有享受到改革的紅利;
- 另一方面,激進的世俗化徹底觸動了伊朗根深蒂固的宗教階層,霍梅尼等宗教領袖公開抨擊巴列維「出賣國家主權、背棄伊斯蘭信仰」,號召民眾推翻獨裁統治。
更關鍵的是,巴列維王朝完全倒向美國,把伊朗變成了美國在中東的橋頭堡,大量美軍基地入駐伊朗,美國資本掌控了伊朗的經濟命脈 —— 這恰恰觸碰了伊朗人最敏感的主權神經。
哪怕是支持世俗化的知識分子與市民階層,也對王朝的賣國行為極為不滿。
此時的伊朗,已經形成了兩股完全對立的力量:
- 一股是以霍梅尼為核心的宗教保守力量,訴求是推翻世俗獨裁、建立伊斯蘭秩序、反西方霸權;
- 另一股是以知識分子、工人、市民階層為核心的世俗共和力量,訴求是推翻獨裁、建立民主共和、實現民生公平。
這兩股力量,有著完全不同的終極目標,卻因為同一個敵人 —— 巴列維王朝,走到了一起。
3. 1979 年革命:雙重屬性革命的妥協產物
1979 年,伊斯蘭革命爆發,巴列維王朝轟然倒臺。
革命勝利的初期,伊朗國內陷入了短暫的權力真空:世俗力量想要建立一個西式的民主共和國,宗教力量想要建立一個完全由教法統治的伊斯蘭國家。
雙方經過激烈的博弈與妥協,最終形成了一套獨一無二的政治體制 ——神權共和二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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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 年通過的伊朗憲法,正式把這套體制固定了下來:
- 憲法既確立了「教法監護」原則,賦予最高領袖至高無上的終極權力,掌控軍隊、外交、司法與意識形態;
- 確立了共和制度,規定總統與議會由民眾直選產生,負責國家的行政、經濟與社會治理。
這套體制,從誕生之日起就帶著無法調和的內在矛盾:
- 它既不是純世俗的共和國,也不是純神權的政教合一國家;
- 它既要迎合民眾對民主、民生、發展的訴求,又要捍衛宗教階層的革命敘事與核心利益。
很多人說,這套體制是霍梅尼的政治騙局。
但事實上,它是革命后伊朗社會唯一能達成的共識 —— 世俗力量無法徹底推翻宗教階層的影響力,宗教力量也無法完全壓制民眾對共和與民主的訴求。
二元制,是兩股力量妥協的結果,更是伊朗民族歷史里,世俗與宗教、開放與保守、獨立與融入這兩股拉扯了百年的力量,最終的共生形態。而霍梅尼的繼任者哈梅內伊,將成為這套體制長達 37 年的維系者與平衡者。
二、權力的雙軌:二元體制的運行邏輯與內在矛盾
如果把伊朗比作一輛車,那它從 1979 年起,就同時裝了兩個方向盤、兩套剎車系統、兩個完全不同方向的司機。
一個司機要往「對抗西方、捍衛革命」的方向開,另一個司機要往「緩和關系、發展經濟」的方向開。
這輛車永遠無法走直線,只能在左右搖擺中艱難前行,這就是伊朗所有政策撕裂的結構性根源。
1. 第一權力軌道:神權體系 —— 國家的終極權力核心
伊朗的神權體系,是國家真正的權力核心,它不受民選體系的任何約束,也無需對民眾的選票負責。
這套體系的權力主體,包括最高領袖、監護委員會、伊斯蘭革命衛隊、保守派宗教階層。
其中,最高領袖是整個體系的核心,哈梅內伊自 1989 年上任以來,執掌伊朗最高權力 37 年,是這套體系的絕對中樞。
根據伊朗憲法,最高領袖擁有軍隊最高統帥權、外交事務最終決定權、司法體系任免權、議會法案最終審批權,甚至可以直接罷免民選總統。
這套體系的合法性來源,從來不是民眾的選票,而是 1979 年伊斯蘭革命的敘事根基 ——「反美反以、反西方霸權、捍衛伊斯蘭信仰與國家主權」。
對神權體系而言,革命敘事是它的統治根基:如果與美國全面妥協、放棄核計劃、停止支持地區什葉派武裝,就等于徹底否定了 1979 年革命的全部意義,等于親手摧毀了自己的統治合法性,這是政治上的自殺行為。
而伊斯蘭革命衛隊,就是這套體系的暴力支柱。
它不同于伊朗的常規軍隊,只對最高領袖負責,不僅擁有伊朗最精銳的陸、海、空三軍與導彈部隊,還掌控著伊朗的情報系統、邊境管控與海外代理人網絡。
它的核心使命,不是對外擴張,而是捍衛伊斯蘭革命的成果,維護神權體系的統治安全。
2. 第二權力軌道:共和體系 —— 國家的行政執行主體
與神權體系相對的,是伊朗的民選共和體系,它是國家的行政執行主體,也是唯一需要對民眾負責的權力軌道。
這套體系的權力主體,是民選總統、議會與世俗行政體系。
總統與議會均由民眾直選產生,任期 4 年,總統最多連任一屆。
這套體系的合法性,完全來自于民眾的選票,而民眾投票的核心標準,從來不是「反美反以的口號喊得響不響」,而是「能不能改善我的生活、能不能降低通脹、能不能讓我找到工作」。
但尷尬的是,民選政府的核心使命,是改善民生、發展經濟,可伊朗經濟的生死命脈,恰恰被美國的能源與金融制裁牢牢扼住。
不與美國緩和關系、不推動核談判、不解除制裁,伊朗的經濟就永遠沒有復蘇的可能,民選政府就必然會失去民眾的支持。
這就形成了一個畸形的權力閉環:權力在神權體系,責任在民選政府。
神權體系掌控著所有核心決策,卻不用為民生惡化負責;民選政府要為民生負全部責任,卻沒有改變核心政策的權力。
3. 結構的內生矛盾:注定無法形成穩定的長期戰略
這套雙軌權力結構,從誕生之日起,就注定了伊朗的政策永遠無法形成穩定、一以貫之的長期戰略。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 2015 年《伊核協議》的達成與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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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核問題協議旨在通過限制伊朗核活動換取國際制裁解除
2013 年,改革派總統魯哈尼上臺,他的核心競選承諾,就是通過核談判解除制裁,挽救瀕臨崩潰的伊朗經濟。
魯哈尼團隊耗時兩年,與中美俄英法德六國達成了《聯合全面行動計劃》,也就是我們熟知的《伊核協議》。
根據協議,伊朗承諾拆除大部分核設施,把鈾濃縮豐度限制在 3.67% 的民用水平,接受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全面核查;作為交換,美國與聯合國解除對伊朗的核心制裁。
協議簽署后,伊朗完全遵守了協議條款,IAEA 先后發布了 15 份核查報告,全部確認伊朗合規。
制裁解除后,伊朗經濟迅速復蘇,2016 年 GDP 增速達到 13.4%,通脹率從 40% 降到了 9%,里亞爾匯率穩定,民眾的生活水平明顯改善,魯哈尼的支持率也達到了頂峰。
但此時,伊朗的神權體系與保守派,卻對魯哈尼的「妥協」充滿了敵意。
保守派控制的監護委員會,不斷否決魯哈尼政府的市場化改革法案;革命衛隊頻繁在波斯灣舉行軍事演習,試射彈道導彈,給美國制造退出協議的借口;
保守派媒體更是鋪天蓋地地抨擊魯哈尼「背叛革命」「向美國投降」,甚至把他比作當年的摩薩臺。
而美國也精準地抓住了伊朗的內部矛盾。
2018 年,特朗普政府單方面宣布退出《伊核協議》,重啟并加碼了史上最嚴厲的制裁,全面禁止伊朗石油出口,把伊朗踢出 SWIFT 國際結算系統。
伊朗經濟瞬間從復蘇跌入懸崖,通脹率飆升到 40% 以上,里亞爾兌美元匯率暴跌 90%,民眾的生活水平一夜回到解放前。
此時,保守派又把所有的責任都甩給了魯哈尼與改革派,聲稱「正是因為你們對美國的妥協,才給了國家帶來了災難」。
2021 年,保守派候選人萊希以壓倒性優勢當選伊朗總統,改革派徹底失勢,伊朗重新回到全面強硬對抗的路線上。
而 86 歲高齡的哈梅內伊,在這場左右拉扯中,始終奉行著「平衡術」:
他既不允許改革派徹底倒向西方,關閉革命的大門;也不允許保守派徹底關閉外交窗口,把伊朗拖入與美國的全面戰爭。
尤其是在執政末期的接班窗口期,保守派為了鞏固權力,既不敢表現出對美軟弱,又不敢引爆全面戰爭,最終讓伊朗的對美政策,徹底淪為了「邊談邊硬、邊硬邊談」的被動應付,而非主動的戰略布局。
可以說,哈梅內伊的個人權威,是這套充滿矛盾的雙軌體制,唯一能正常運轉的核心前提。
三、體制與民族:二元結構、宗教傳統與國民性格的雙向塑造
很多人會疑惑:這套充滿矛盾的二元體制,為什么能在伊朗存續 40 年?
答案很簡單:這套體制,本質上就是伊朗民族性格與宗教傳統的投射;而這套體制運行的 40 年,又反過來固化、放大了伊朗民族性格里的雙重性。
二者相互塑造、相互支撐,最終形成了一個難以打破的閉環。
1. 伊朗民族性格的先天底色:二元性的歷史根基
伊朗人的民族性格里,天生就帶著強烈的雙重性,這種雙重性,早在二元體制建立之前,就已經刻在了這個民族的骨血里。
首先,是極致的民族自尊與深刻的安全焦慮并存。
作為古波斯帝國的繼承者,伊朗人始終有著「中東文明發源地」的驕傲,他們看不起海灣地區的阿拉伯君主國,認為它們只是美國的附庸;
他們堅信,伊朗理應是中東地區的主導者,擁有與自身文明、體量相匹配的話語權。
但與此同時,近代以來多次被外族入侵、被西方干預的歷史,尤其是 1953 年的政變,又讓他們有著極強的不安全感,對外部強權的任何干預,都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與抵觸。
其次,是對世俗現代化的渴望,與對伊斯蘭宗教傳統的堅守并存。
伊朗是中東最早開啟世俗化改革的國家之一,早在 1906 年的立憲革命中,已經確立了世俗議會制度。
百年來,伊朗的城市階層、知識分子、年輕群體,始終有著強烈的世俗化、現代化訴求,渴望開放的社會環境、與國際接軌的生活方式。
但與此同時,伊朗 90% 以上的人口都是什葉派穆斯林,宗教信仰已經融入了這個民族的日常生活與社會結構,哪怕是最支持世俗化的群體,也不會完全否定伊斯蘭的文化與傳統。
最后,是對獨立自主的極致執念,與對融入國際社會的強烈渴望并存。
伊朗人對「主權獨立」的執念,在整個中東都極為罕見,他們可以接受內部的任何變革,但絕不能接受外部強權對伊朗內政的指手畫腳,更不能接受伊朗淪為任何國家的附庸。
但與此同時,作為資源出口型經濟體,伊朗的經濟發展、民生改善,又離不開國際市場、離不開全球化體系,他們渴望被國際社會接納,渴望正常的貿易、技術與文化交流。
這種天生的雙重性,就是伊朗二元體制能夠存續 40 年的民意基礎。
伊朗民眾既不滿神權體系的保守、壟斷與對社會的管控,又害怕全盤西化會讓伊朗喪失民族獨立,淪為美國的附庸;既渴望與西方緩和關系、解除制裁,又對美國的承諾充滿了不信任,害怕重蹈 1953 年與 2018 年的覆轍。
二元體制,恰恰是這種矛盾訴求的唯一平衡點。
2. 什葉派精神底色:殉道與復仇,是體制的精神粘合劑
伊朗二元體制能長期穩定,除了權力結構與民意基礎,更離不開什葉派核心傳統:殉道與復仇。這是神權體系合法性的精神根基,也是哈梅內伊維系體制的核心工具。
公元 680 年卡爾巴拉慘案,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孫、什葉派第三代伊瑪目侯賽因,在卡爾巴拉被倭馬亞王朝的軍隊殺害,全家殉難。這場慘案成為什葉派千年傳承的精神原點,也塑造了什葉派最核心的兩個宗教傳統:
- 為信仰、為反壓迫犧牲,是最高等級的榮耀,殉道者將直接進入天園;
- 為殉道者復仇,是每一個什葉派信徒的宗教義務,無時效限制、無邊界約束,領袖之死不是終點,而是精神圖騰的升華。
1979 年伊斯蘭革命,本質上就是用卡爾巴拉敘事包裝的一場現代革命:霍梅尼將巴列維王朝比作當年的倭馬亞王朝,將自己與革命者比作侯賽因的追隨者,用「反壓迫、反霸權」的殉道敘事,完成了對全社會的精神統合。
而哈梅內伊長達 37 年的執政,更是將這套敘事與二元體制牢牢綁定:他用「殉道精神」定義革命衛隊的海外行動,用「反霸權敘事」統合國內分歧,用「為革命犧牲」的宗教義務,消解民眾對民生惡化的不滿。他在世時,以個人權威 + 宗教圣統,把什葉派的殉道傳統,變成了二元體制的精神粘合劑。
3. 二元體制對民族性格的固化與放大
如果說歷史底色與宗教傳統,給伊朗民族性格埋下了雙重性的種子,那 40 年的二元體制運行,就把這種雙重性,徹底固化成了伊朗社會的集體行為模式。
最直觀的體現,就是伊朗社會「既保守又開放」的普遍矛盾性。
走在伊朗首都德黑蘭的街頭,你會看到極其分裂的畫面:
一邊是宗教警察在街頭巡邏,監督女性的頭巾佩戴;另一邊是年輕女孩在社交媒體上曬出摘下頭巾的照片,在私人聚會里喝酒、聽西方音樂、看美劇。
一邊是保守派媒體天天抨擊西方的腐朽文化,號召民眾捍衛伊斯蘭傳統;另一邊是伊朗的年輕人,對好萊塢電影、歐美流行文化、西方的生活方式了如指掌。
這種矛盾性,本質上就是二元體制的投射。
神權體系用宗教敘事與管控,塑造了社會保守的一面;而共和體系的開放訴求、民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又塑造了社會開放的一面。
兩套體系的拉扯,最終變成了整個社會、每個伊朗人身上的自我拉扯。
另一個典型的體現,就是伊朗人「既警惕西方,又渴望融入國際社會」的矛盾心態。
2022 年瑪莎?阿米尼事件引發全國抗議時,很多伊朗年輕人走上街頭,喊出了反對神權體制的口號,對西方的價值觀表現出了強烈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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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美以對伊朗本土發動空襲、哈梅內伊被定義為殉道者后,同樣是這些年輕人,又會立刻站出來,支持國家對抗美以的侵略,痛斥西方對伊朗主權的踐踏,將復仇視為自己的義務。
很多人看不懂這種轉變,覺得這是伊朗人的「精神分裂」。
但事實上,這恰恰是二元體制塑造的生存邏輯:
- 他們不滿體制對個人自由的管控,卻絕不接受外部強權用武力干預自己的國家;
- 他們渴望融入國際社會,卻絕不接受以犧牲國家主權為代價的妥協;
- 他們可以批判自己的政府,卻絕不容忍外部勢力殺害自己的領袖 —— 因為這觸碰了什葉派殉道敘事的底線。
這種強硬與妥協并存、警惕與渴望共生的行為模式,不是虛偽,而是伊朗人在二元體制的 40 年拉扯中,形成的生存智慧。
4. 民族性格對二元體制的反向支撐
更重要的是,伊朗的民族性格與宗教傳統,反過來又成了二元體制存續的核心支撐。
對外部強權的普遍警惕,讓「反美反霸權」的革命敘事,始終有著廣泛的民意基礎。
哪怕是最不滿保守派的伊朗民眾,在面對美國的制裁、空襲與威脅時,也會本能地站在國家這邊。
2020 年,美軍刺殺伊朗革命衛隊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時,伊朗全國爆發了大規模的反美游行,哪怕是之前抗議政府的民眾,也加入了游行隊伍。
這種對主權獨立的極致執念,讓神權體系的「反霸權敘事」,永遠不會失去市場。
而對民生改善、民主權利的訴求,又讓共和體系始終有著存在的土壤。
哪怕是保守派全面掌控政權的時期,也無法徹底取消民選總統與議會制度 —— 因為他們知道,這套共和體系,是體制吸納民眾不滿、緩解社會矛盾的唯一緩沖。
如果徹底關閉了民眾通過選票表達訴求的通道,整個體制就會面臨全面的合法性危機。
說到底,伊朗的二元體制,與伊朗的民族性格、宗教傳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沒有伊朗民族性格里的雙重性與什葉派的精神底色,二元體制就無法存續 40 年;而沒有二元體制 40 年的運行,伊朗民族性格里的雙重性,也不會被如此深刻地固化與放大。
扎格羅斯山脈山風里,雙軌已寫盡宿命|平衡者的殉道落幕與高原古國的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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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扎格羅斯山脈最高峰德納山
扎格羅斯山脈佇立千年,看盡波斯文明的興衰起落,也默守著這片高原四十年的撕裂與掙扎。
神權與共和雙軌并行,早已成為伊朗刻入骨血的結構性宿命,哈梅內伊這位維系平衡的掌舵者以殉道者之名落幕,讓本就脆弱的體制徹底失去支點。
黑旗漫卷高原,復仇與堅守交織,過往的搖擺與困局,不過是歷史宿命的序章。
而當平衡不再,二元體制鎖死的內憂與圍堵交織的外患將徹底爆發,伊朗的前路與終局,我們在下篇繼續拆解。
上篇我們完整梳理了伊朗神權 - 共和二元制的歷史起源、權力雙軌、民族性格與宗教根基。但真正決定伊朗命運的,是這套結構如何鎖死經濟、撕裂社會、陷入地緣死局,以及哈梅內伊殉道后,二元制存續前提被徹底擊穿。
下篇將進入核心:內部困局、地緣陷阱、無解死結,以及后哈梅內伊時代伊朗的三種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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