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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上午9時,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在人民大會堂開幕,國務院總理李強作政府工作報告。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2026年中國經濟增長目標為4.5%—5%,并強調“在實際工作中努力爭取更好結果”。政府工作報告提及,這一“經濟增長目標同2035年遠景目標總體銜接,與中國經濟長期增長潛力基本吻合,實現這個目標具備有利條件,各地區要結合實際,通過扎實工作爭取好的結果”。
中國曾在2016年、2019年設定過區間GDP增速目標。今年是改革開放以來,除2020年因特殊情況未設定具體增長目標外,GDP增速目標首次落入5%及以下區間。多位研究者認為,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經濟增長進入“4時代”。梳理過去二十年GDP增速目標可見,中國大致每五年下調一個區間:2007年至2011年,GDP增速目標保持在8%左右,2012年降至“7時代”,2016年降至“6時代”,2022年降至“5時代”。
六位接受采訪的宏觀經濟專家均認為,4.5%—5%是合理且務實的增速目標。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宏觀經濟研究部研究員張立群表示,此次GDP增速目標體現了“從最壞處打算,向最好處努力”的思路。“在實際工作中努力爭取更好結果”也表明今年政府將在解決供強需弱、需求收縮等問題上下更大決心、付出更多努力。
張立群說:“在這一增速目標下,如果能妥善應對當前經濟面臨的挑戰,中國強大的經濟增長潛能就能得到釋放。我們也對2035年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前景充滿信心。”
務實的增長目標
過去五年,中國經濟依然是世界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源,對全球經濟增長的年均貢獻率保持在30%左右。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十四五”時期,中國年均GDP增速為5.4%,遠超世界平均水平,領跑全球主要經濟體。GDP總量也實現“四連跳”,先后邁上了110萬億元、120萬億元、130萬億元、140萬億元的新臺階。
但從全球經濟增長規律看,隨著經濟規模不斷擴大,加之勞動力、土地、資本等要素投入的邊際效益遞減,任何經濟體的GDP增速都會逐步放緩。
遠東資信研究院副院長張林說,全球范圍內從未有任何一個經濟體曾經能保持連續50年的高速增長(以平均增速7%以上為標準)。中國經濟在過去四十多年間保持高速增長、低波動,已經是全球經濟增長史中的“奇跡”。實際上,以中國經濟超140萬億元的體量,疊加人民幣匯率的長期穩定的趨勢,只要GDP增速維持在4.5%,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就能達到30%。
當下,在復雜的國內外形勢下,中國經濟短期內也面臨多重挑戰。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也指出“國內經濟發展和轉型中面臨的老問題、新挑戰仍然不少”。
野村中國首席經濟學家陸挺說,中央將GDP增速目標設定在4.5%—5%,充分考慮了短期宏觀經濟走勢,是一個非常合理的增長目標。
他表示:“過去一年多,‘以舊換新’政策成為一個強勁拉動經濟增長的短期因素,但2025年下半年特別是第四季度,該政策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已經明顯減弱,透支效應逐步顯現,預計今年這一效應將更為突出;二是房地產對中國經濟影響深遠,目前房地產行業仍處于承壓狀態,是否觸底企穩尚需觀察;三是2025年我國出口增速超5%,明顯高于全球平均水平,但2026年年初國際局勢動蕩,全年要維持5%以上的出口增速難度較大,這些因素都將對2026年中國經濟走勢產生影響。”
張立群表示,當前中國經濟仍存在供需失衡問題,需求收縮導致的經濟下行壓力仍然明顯。因此,4.5%—5%的增速目標,為中國經濟結構調整和高質量發展預留了靈活空間,也是一個實事求是、合理的增長目標。
GDP增速目標背后的“政績觀”
全國經濟增速目標調整,在今年各省GDP增速目標設定中已現先兆。31個省份中,多數省份將2026年GDP增速在5%左右,廣東、江蘇、浙江等多個經濟大省(通常指GDP總量排行前十的省份),都下調了經濟增速目標。
與增速目標下調相對應的是,前幾年經濟大省未完成GDP增速目標的現象屢有出現。2023至2025年,未實現增速目標的經濟大省數量分別為6個、4個、3個。
2月23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關于在全黨開展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的通知》,提出在全黨開展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學習教育以縣處級以上領導班子和領導干部特別是“一把手”為重點,于2026年春節假期后啟動,7月底基本結束。“政績觀”一詞也密集出現在經濟大省的新春第一會的部署中。
張林表示,以相對寬松的經濟增長約束為經濟結構調整與優化轉型爭取空間,是落實“正確政績觀”、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的現實需要。正如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指出,這一目標可以“為調結構、防風險、促改革留出空間,為后期更好發展打牢基礎”。
在陸挺看來,政策并不希望過度刺激經濟,也不希望在較高增長目標下,被動增加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債務,尤其是地方政府隱性債務風險。因此,從經濟健康發展、降低化解系統性風險的角度看,適當調整GDP增速目標十分必要。
張林說,盡管中國經濟并不缺乏將經濟增長維持在5%以上的多種政策工具,但如果盲目追求高增長,可能引發債務攀升、資源分配加速分化、民生保障水平受擠壓等老問題。這些隱藏在經濟長期高增長背后的結構性“老問題”若不能得到順利緩解,也不利于經濟新動能的加快培育與潛力釋放。
相比于多年前的“保8之爭”,從經濟周期來看,當前宏觀經濟運行已進入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并重的階段,技術水平、民生保障水平等體現經濟質量的指標越發重要。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多處提及民生相關指標,包括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月最低標準再提高20元;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在促進低收入群體增收、增加居民財產性收入、完善薪酬和社保制度等方面推出一批務實舉措。
如是金融研究院院長管清友表示,如果能實現沒有水分的、實實在在的4.5%—5%的GDP增速,GDP增量依然十分可觀。此外,相較于單純關注經濟增長速度,更應該關注在經濟增長過程中如何調整經濟利益分配結構,讓普通民眾擁有更多獲得感。
張林表示,5%的GDP增速并不一定優于“4%”。在以往以投資與債務驅動的增長模式中,資源配置更傾向“投資于物”,而要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順應人口規模紅利向人力資源紅利轉變的趨勢,同時縮小宏觀數據與微觀感受之間的差距,政策層面必須持續加大對消費、民生等領域的投入和資源傾斜。雖然“投資于人”短期內會帶來一定的經濟下行壓力,但這是政策應堅持的長期調整方向,也有利于筑牢經濟長期增長的韌性。
如何影響2035遠景目標的實現
2025年10月發布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提出,到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按照這一目標測算,市場預計2026—2035年中國GDP年均增速需要保持在4.4%或4.5%以上。
梳理過去二十年中國GDP增速目標,基本每五年就會調整一個區間:2007—2011年GDP增速目標保持在8%左右,2012年降至“7時代”,2016年降至“6時代”,2022年降至“5時代”。
但在多位研究者看來,2026年增速目標調整至“4.5%—5%”并不意味著中國經濟就此進入了“4時代”。
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成員廖博表示,2026年政策有望同步向科技創新、服務消費等領域傾斜,外需仍將保持韌性,助力中國GDP在2026年實現5%左右的增速。這也意味著經濟有望在區間目標內爭取更好的結果。
中長期來看,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張燕生表示,雖然今年下調了GDP增速目標,但主要是為“十五五”開局之年調結構、防風險、促改革留出空間,為后期高質量發展夯實基礎。如果能處理好調結構、防風險、促改革,2026—2035年間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將充分激發,GDP增速放緩的步伐會更平緩,臨近2035年時經濟增長態勢可能會好于預期。
張燕生說,中國經濟面臨的不只是增速問題,更關鍵的是信心與預期問題。適當放緩GDP增速目標,堅持實事求是、真抓實干,有助于提升市場信心和預期,從而在“十五五”后期進一步釋放經濟增長潛力。
在張林看來,2026年經濟增長目標小幅下調,不會影響中長期發展目標的實現。據其測算,綜合人口增長率變化,“十五五”與“十六五”時期,中國年均GDP增速只要維持在3.6%以上,即可實現“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比2020年翻一番”的目標;若假設匯率不變,2035年人均GDP達到2萬美元以上,年均GDP增速需保持在4.2%左右。
張林表示,采用濾波方法測算潛在經濟增速,預計到2035年中國潛在經濟增長中樞或將回落至3.5%左右。但當前主流測算方法難以體現技術進步對增長中樞的抬升作用,新動能的充分釋放,有望進一步提高經濟增長的中樞區間。
(作者 田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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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進
大國資新聞部記者 關注宏觀經濟以及人社部相關產業政策。擅長細節深度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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