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杜虎,今年48歲,出生在陜南農村。
1991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陜南山區的風已經帶著絲絲涼意。我踩著滿地黃櫨葉往家走,書包里裝著鎮中學月考的獎狀——數學全班第三。我心里盤算著,這次父親總該兌現承諾,給我買那雙心心念念的白球鞋了。
"虎子回來啦!"隔壁王嬸在自家菜園里直起腰,"你娘從城里回來了,還給你帶了......"她突然噤聲,表情變得古怪。
我心頭一跳,母親進城做保姆已經半年多了,我都好幾個月沒見她了。我撒腿就往家跑,老遠就看見院門大開,晾衣繩上掛著那件熟悉的藍底白花襯衣——是母親的衣服!
"媽!"我沖進堂屋,差點被門檻絆倒。
母親李香蘭站在桌旁,懷里抱著個東西。等我定睛一看——那是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穿著明顯是城里人才有的粉紅色燈芯絨外套,正揪著母親的衣領怯生生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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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她誰啊?"我好奇的問道。
屋里突然安靜得可怕。這時我才注意到,父親杜大柱蹲在墻角悶頭抽煙,青灰色的煙霧籠罩著他的臉。而爺爺坐在屋中的椅子上,手里那根黃銅旱煙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
"虎子,"母親把小女孩往我面前送了送,"這是月月,以后你們就是兄妹了。"
小女孩突然"哇"地哭起來,往母親懷里鉆。
"開什么玩笑!"我書包"啪"地掉在地上,獎狀滑出來,沒人看一眼。
爺爺的旱煙袋重重磕在桌上,"大柱,香蘭既然把人帶回來了,這孩子以后就是我杜家人。明兒你去找人把收養手續辦了。"
父親猛地站起來,沉下臉色,"爹!咱家虎子的學費都要東拼西湊,這多個孩子......"
我瞧著著母親。她瘦了,眼角新添了幾道皺紋,可抱著孩子的手臂卻穩得像老樹根。小女孩的眼淚把她的衣襟洇濕成一片。
"你聽我說,"母親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在城里照顧的周老太太,前幾天走了......"
昏黃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月月終于哭累了,蜷在母親懷里睡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母親小心地把她放在里屋床上,回來時從包袱里取出個藍布包。
"這是周老太太給的。"母親解開布包,一疊整齊的十元鈔票,有一千多,還有一只白玉鐲子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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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倒吸一口氣。這些錢他的辛苦干一年了。
"老太太什么來路?"爺爺看著這錢,面無表情,怕母親惹回什么麻煩。
母親摩挲著玉鐲,講起她在城里的半年。周老太太住在縣委大院后面的小洋樓里,兒子在國外,女兒嫁到了外省。老太太脾氣有些古怪,辭退了十幾個保姆,直到母親上門。
"她嫌別人煮的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母親說,"我頭天去,熬的小米粥里加了山茱萸,她喝了兩碗。"
“月月是老太太三年多前撿回來的,她女兒一直反對,說老太太糊涂了,一把年紀卻養個小的。”
“既然是老太太要養的,你咋給抱回來了。”爺爺聽了月月的身世,不由有些動容。
聽爺爺問起,母親的眼眶紅了:“上個月老太太查出肝癌晚期,她女兒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要送走月月。老太太把我叫到床前,說我是好人,希望她走后,我能撫養月月,錢和玉鐲子就是那時給的。老太太說,別的東西給我,怕她女兒鬧,我也留不住。鐲子是她的定情之物,錢是她這些年攢下來的……”
父親突然出聲打斷:"你就為個鐲子攬這麻煩?"
"杜大柱!"爺爺的煙袋鍋子"咚"地砸在父親面前,"你媳婦是貪財的人嗎?"
母親低著頭沒開口,只是把玉鐲往腕上套,卻因為常年干活手骨粗大,怎么也戴不進去。
隔天一早,我被灶間的響動吵醒。透過門縫,看見爺爺正在淘米——那是給我上學帶的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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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屋里抽屜里還有雞蛋,你去拿兩個出來"爺爺對母親說,"月月牙口嫩,吃不得太硬的。"
父親蹲在門檻上綁鞋帶,要去鄉里辦收養手續。他藍色褲子膝蓋處的補丁又磨薄了,露出里面的皮膚。
"真要落戶口?"父親系鞋帶的手停住了,"以后......"
"以后她就是我杜家的孫女。"爺爺說話時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我要去工地干活,香蘭也要出去賺錢,你身體不好,那丫頭又小,可咋辦。”父親還是有些不情愿,家里窮,我要上學,爺爺要吃藥,哪哪都要花錢,若是留母親在家照顧月月,父親一個人賺的根本不夠家里開銷。
“月丫頭我養,你們夫妻該干嘛,干嘛就行。”爺爺見爹還杵在門口,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父親轉身推了自行車出門,給月月辦理收養手續,還有戶口問題。
我扒著門框,看母親給月月洗臉。小女孩哭鬧著躲毛巾,把一盆水撲騰得滿地都是。母親耐心地哼著歌謠:"月牙彎彎像小船......"
"虎子!"爺爺突然喊我,"帶月丫頭去摘山茱萸。"
我僵在原地,看著懷里多出來的軟軟小丫頭,有些手足無措。
院外的山茱萸樹是爺爺種的,紅果子像無數小燈籠。我故意走很快,月月跌跌撞撞跟著,突然被樹根絆倒,"哇"地哭了。我回頭看見她掌心擦破皮,滲出血絲。
活該!我心想。可當她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向我時,我突然想起去年在工地被鋼筋劃傷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我摸出口袋里的作業本紙,笨拙地按在她傷口上。
"哥、哥哥......"月月抽噎著叫我,我抱起她輕哄著:“哥哥幫你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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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時,爺爺抱著月月坐在門檻上教她認星星。"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爺爺的煙袋鍋?"月月的小手在空中亂劃,咯咯笑著去抓爺爺的煙袋。
父親回來時帶著一張蓋紅章的紙。他盯著月月看了很久,突然從兜里掏出個東西——是縣供銷社賣的牛奶糖,要五毛錢一塊呢。
月月就這樣留在了家里,母親繼續去城里干活,父親常常待在工地,我上學,爺爺則帶著月月在家干農活。
時間流逝,轉眼月月九歲了。一個周末的夜里,我被一陣咳嗽聲驚醒。爺爺的屋里亮著燈,佝僂的身影映在窗戶紙上。我躡手躡腳過去,看見月月正踮腳給爺爺捶背,小拳頭像雨點似的。
"爺爺吃藥。"她捧著粗瓷碗,藥汁晃出來灑在棉鞋上。
爺爺摸摸她的頭,從枕下摸出塊冰糖。月月卻搖頭:"給哥哥,哥哥上學累。"
我胸口突然堵得慌。昨天我還故意把她的布娃娃藏到房梁上......
在父母不在家的日子里,月月像是家里最貼心的小棉襖。她學會了在灶臺前踮腳炒菜,把山茱萸曬干了拿到鎮上換錢。周末,她蹲在井邊,用搓衣板一下一下揉洗爺爺和我的衣裳。我寒暑假回家時,總能在她枕頭下發現記滿密密麻麻字的賬本——鉛筆寫的"雞蛋錢:2元"、"虎哥學費:50元",邊角還畫著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1999年冬,寒風卷著雪粒子往屋里灌。爺爺咳血住進縣醫院時,我正在讀大三。請假趕到醫院時,母親抖開藍布包,周老太太給的錢只剩皺巴巴的八張。父親蹲在走廊拼命抽煙,水泥灰從褲管簌簌掉落。
那幾日,月月總說學校有補課,早早背著書包出門。直到第三天清晨,護士說賬上多了三百元。正當我們疑惑時,學校電話打來,說月月在課堂暈倒了。我忙沖向學校,校醫掀開她的袖子,幾個烏青的針眼像串歪斜的紐扣——十二歲的她,竟偷偷跑去外面賣血。
后來我軍校畢業留在部隊,月月接過了照顧家庭的重擔。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熬藥,把爺爺的舊毛衣拆了織成圍巾。大學填報志愿時,她瞞著我們把所有選項都填了本地師范院校。當她抱著錄取通知書,笑著說"我要當山里娃的老師"時,母親轉身抹了抹眼角。
畢業典禮那天,母親把珍藏多年的白玉鐲子戴在月月腕上。陽光透過窗欞,鐲子泛著溫潤的光,像極了那年母親帶回月月時,她眼里閃爍的淚花。
有些親情比血脈更綿長,歲月中的相濡以沫、困境里的挺身而出、平凡日子里的默默守護,才是親情最動人的模樣。那些共同經歷的風雨、分享的歡笑與淚水,早已將我們緊緊相連,讓沒有血緣的彼此,成為了比親人更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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