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叫陸安樂，今年40歲，出生在陜南農(nóng)村。
經(jīng)過這些年打拼，終于在城里安了家。前些日子，把小嬸接來城里和自己一家住。
看著七十不到的小嬸，已是滿頭白發(fā)，心酸不已。我能有現(xiàn)在的生活，離不開小嬸的付出。
1985年的春天，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就帶走了父親的生命。這件事，是后來村里人告訴我的。
“你娘生你那天下著大雨，”大娘磕著瓜子，斜眼瞥我，“你爹急著送醫(yī)院，三輪車翻溝里了，腦袋磕在石頭上，當(dāng)場就沒氣兒了?！?/p>
我三歲時就聽懂了“討債鬼”是什么意思。那是村里人背著我叫的，但孩子們不懂遮掩，玩鬧時總會沖我喊：“陸安樂，討債鬼！克死爹，害親娘！”
我的親生母親張桂枝，在我滿月那天就離開了陸家村。據(jù)說她臨走前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丟下一句話：“這丫頭命硬，誰養(yǎng)誰倒霉?！?/p>
大娘想把我送去福利院，是小嬸攔住了她。小嬸緊緊抱著小小的我：“以后她跟我，我就是她親娘?！?/p>
小嬸給我起名“安樂”，她說她不求我大富大貴，只愿我一生平安快樂。可我知道，自從收養(yǎng)我，她的人生就與“安樂”二字無緣了。
七歲那年夏天，我?guī)е龤q的安平弟弟在打谷場玩。那天的陽光金燦燦的，照得人睜不開眼。安平指著廢棄的石磨喊：“姐姐推推！”
我至今記得磨盤倒下的瞬間，安平的哭叫聲像把刀子扎進我心里。三百多斤的石磨砸在他腿上時，我慌忙去拽他，指甲在石頭上刮出血痕。
醫(yī)院的消毒水味熏得我直哭。小嬸抱著安平從診室出來，眼睛紅得像桃子，卻摸著我的頭說：“安樂不怕，弟弟沒事。”
但安平的右腿終究是瘸了。從那天起，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瘟神。
“先是克死親爹，現(xiàn)在又害了堂弟，這丫頭留不得?！蔽以诓穹亢箢^聽見爺爺跟小叔說。
小叔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家珍不會同意的?！?/p>
那晚我被雷聲驚醒，聽見隔壁小叔和小嬸在吵架。
“陸大柱！你要敢把安樂送走，我就帶著安平回娘家！”小嬸的聲音透過雨聲斷斷續(xù)續(xù)傳來。
“你瘋了？為了個野丫頭連兒子都不要了？”小叔的吼聲震得窗戶發(fā)顫。
“她不是野丫頭！她是我閨女！”
門被摔響，我縮在被窩里發(fā)抖。小嬸推門進來時，我趕緊閉上眼睛。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哼著走調(diào)的搖籃曲，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日子在小嬸的操勞中一天天過去，轉(zhuǎn)眼我十歲了。那年冬天特別冷，小嬸總咳嗽，夜里能聽見她捂著嘴壓抑的喘息聲。
小叔蹲坐在門檻上，深深嘆了口氣，“家珍，你這病得去醫(yī)院看看，安樂的學(xué)費、安平的藥費，還有地里的化肥錢……”
小嬸依靠在土墻上納著鞋底，“別瞎想，過了年就暖和了。”她抬頭時我看見她眼底的青黑，像被人狠狠揉過的淤青。
開春后，村口貼滿煤礦招工啟事。小叔每天揣著招工單反復(fù)摩挲，邊角都起了毛邊。天夜里，我被壓抑的爭吵聲驚醒。
“你知道礦上多危險！”小嬸的聲音帶著哭腔，“上次隔壁村老李頭的兒子……”
“不出去怎么辦？”小叔低吼，“安樂要升學(xué)，安平的腿還要復(fù)查，難道去喝西北風(fēng)？”
小叔走那天，安平追著拖拉機跑了好遠，瘸腿在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小叔從車窗探出身，紅著眼圈喊：“在家聽你娘的話！”
沒想到，這竟成了永別。小叔出事的消息傳來時，小嬸正在給我縫書包上的帶子，手指上的頂針“當(dāng)啷”掉在地上。村里人又開始竊竊私語，可我知道，小叔是為了這個家，才把自己送進了那片黑暗的礦井。
小嬸在靈堂里死死攥著我的手，對說閑話的人冷笑：“大柱是工傷事故，跟孩子有什么關(guān)系？誰再亂說，別怪我撕爛他的嘴！”
那是我第一次見溫柔的小嬸發(fā)狠。她單薄的肩膀挺得筆直，像棵護崽的楊樹。
初中畢業(yè)那天，校長親自來家里勸小嬸讓我讀高中。我躲在灶間，聽見小嬸說：“王校長，不是我不想讓娃讀書，實在是……”她的聲音低下去，“安平的腿要做手術(shù)，錢都……”
我沖出去喊：“我不念了！我去打工！”
小嬸抬手要打我，巴掌落到臉上卻變成了撫摸。她捧著我的臉哭：“傻丫頭，你成績那么好……”
隔天我就跟著村里人去了城里的制衣廠報了名。第一個月工資發(fā)下來，我給安平買了雙運動鞋。他瘸著腿在院子里蹦跳：“姐！這鞋真舒服！”
小嬸抹著眼淚笑：“亂花錢?！笨筛籼焖痛┲屹I的新衣裳去了集市，逢人就說：“我閨女給買的。”
安平二十歲那年，我?guī)ナ〕亲隽耸中g(shù)。醫(yī)生說手術(shù)很成功，但恢復(fù)期要半年。小嬸急得滿嘴燎泡：“這得花多少錢啊……”
我掏出存折給她看：“娘，我有錢。”
那是我在廠里加班加點攢的錢。小嬸捧著存折的手直抖：“你這孩子……這得熬多少夜啊……”
安平結(jié)婚時，我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槎Y上，弟妹給我敬茶，喊我“大姐”。小嬸穿著我買的絳紅色旗袍，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三十歲生日那天，一個陌生女人出現(xiàn)在紡織廠門口。她穿著時髦的羊毛大衣，臉上的粉涂得煞白。
“安樂，”她抓住我的手，“我是你娘啊。”
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突然想起小嬸手上永遠洗不掉的蔥蒜味。我抽回手：“您認錯人了，我娘在陸家村呢。”
女人不依不饒：“當(dāng)年是娘不對，現(xiàn)在娘補償你……”她掏出一個金鐲子往我手腕上套。
金鐲子冰涼的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我想起小嬸唯一的首飾是她姥姥傳下來的銀鐲子，安平媳婦生孩子，她偷偷塞給了弟妹。
“張女士，”我退后一步，“我有娘，她叫陳家珍?！?/p>
女人臉色變了：“她給你灌什么迷魂湯了？我才是你親娘！”
我轉(zhuǎn)身就走，聽見她在背后喊：“你以為她真疼你？要不是她不能生，會要你這個掃把星？”
我猛地轉(zhuǎn)身，看見她臉上露出的快意。原來她知道，知道小嬸收養(yǎng)我時被診斷不孕，卻在收養(yǎng)我三年后意外懷上了安平。
“那又怎樣？”我聽見自己說，“她給我的愛，比您扔掉的要多得多?！?/p>
我結(jié)婚那天，小嬸穿著我給她定做的暗紅色套裝，手足無措地站在酒店門口。我挽著丈夫走過去，當(dāng)著所有賓客的面給她磕了個頭。
“娘，”我仰頭看著她花白的鬢角，“謝謝您把我這個‘討債鬼’，養(yǎng)成了‘安樂’的人?！?/p>
小嬸的眼淚砸在我臉上，滾燙滾燙的。就像多年前那個雨夜，她抱著高燒的我往醫(yī)院跑時，落在我臉上的雨滴一樣燙。
血緣從來不是愛的唯一憑證，真心才是最珍貴的生命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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