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戶剛收貨就被炸死了，義烏也難

中東局勢牽動著義烏商人的神經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中東地區局勢一時大亂。同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害，隨后，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針對美國和以色列發起了多輪反擊，美以伊戰事升級波及中東地區多國。

在數千公里外的中國東部長三角，有一個縣級市正在以一種細微而具體的方式，感受這場戰爭的影響——浙江義烏。

商戶們對戰爭的感知，是具體落實到數據上的，是在一個個沒有后續的尾單上，在碼頭被炮彈銷毀的貨物上，以及記憶里被突然炸死的客戶身上。

3月3日，伊朗首都德黑蘭再次響起數次巨大的爆炸聲，城市上空升起濃煙 圖/新華社記者 沙達提 攝

受動蕩影響的其他國家，也牽動著義烏商人的神經。在義烏商貿城開了24年店鋪的老板林英，沒再收到年前就下好訂單的迪拜客戶的消息。

2026年春晚，浙江義烏成為四個分會場之一。“在世界義烏過中國年”的8分鐘，把這個立足中國東部沿海，放眼全球的小商品數貿高地，推向廣闊天地。

作為中國最能感受“世界一體化”的城市之一，義烏也時刻扮演著感知遠方動蕩的血管的角色。蝴蝶振翅，萬里外的硝煙與存亡，也攪動著這個總面積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小商品之都。

剛到碼頭，貨被炸了

在義烏做圣誕用品和仿真植物的龔永強告訴南風窗，事實上，美伊戰爭爆發這兩天，義烏當地商人受到的直接影響并不大，因為中國的春節假期剛結束，工廠也才剛剛恢復生產，“很多客人是年前就下了訂單的”。在銷售的數據上，戰爭的影響有所延遲。

但中東地區的動蕩局勢，不是這兩天才開始的，多位受訪者告訴南風窗。與伊朗、阿拉伯等地區的合作變得謹慎，做好損失的心理預期，也早已成為義烏商品老板們的常態，“這兩年來，（中東）客戶下單也都比較謹慎。”龔永強說。

龔永強的父輩自40多年前就開始在義烏做生意，如今，龔永強在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義烏國際商貿城開有三家店鋪，都是從2002年商貿城開業就入駐進來的。

2025年10月14日拍攝的義烏國際商貿城一區市場外景 圖/新華社記者 魯鵬 攝

改革開放之后，龔永強家就開始做外貿，主要出口地區是南美、北美和中東。2019年之前，他們的中東客戶的占比在25%～30%，最老的客戶合作了有20年之久。與南美不同，相較于圣誕用品，仿真植物的中東出口量更多，銷售額最高時，能達到每年4500萬元人民幣左右。

五六年過去，如今，中東地區的客戶占比下降了約7%～8%，“其實客人一直有在拿貨，但拿的量遠遠沒有以前那么多了。我們也會去問客戶為什么出現這種情況，他們也只是說局勢不穩定，不敢大批量備貨。”

在義烏，有句老話叫“客來是條龍，不來便是窮”，高度依賴客戶資源的商戶們，不得不緊盯世界局勢的風吹草動。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中東地區的局勢就持續介于動蕩與和平之間。2023年，哈馬斯襲擊以色列事件爆發后，戰事愈烈，動蕩持續至今。龔永強記得，就是在那兩年中的有一次，“具體哪個國家打仗，我已經記不得了，太亂了”，一批貨剛送到港口，就被炸了。

2023年，12月2日，在以色列城市特拉維夫，防空警報響起時，身處室外的人們降低身位避難 圖/新華社記者 陳君清 攝

按理說，貨過海以后，就不歸商家管了，但念及是老客戶，龔永強主動負擔了一部分損失，一共幾十萬左右。

戰爭影響下，小國的利潤和收益都得不到保障，甚至客戶的生命也得不到保障。約在十余年前，龔永強還遇到過一位伊朗的客戶，人坐在家中，剛收到貨，還沒來得及打尾款，就忽然被一顆從天而降的炮彈炸死了。

這些消息，龔永強都是通過中間人得知的。戰爭爆發后，通訊、網絡，乃至生命，一切都可能忽然被切斷。數千公里外的另一個國度，如此安靜而又具體地影響著一個義烏商戶。

2025年10月14日，外國客商在義烏國際商貿城一區市場的商鋪內選購商品 圖/新華社記者 魯鵬 攝

在義烏商城開了二十多年店鋪的胡昕沒有花太多心思去了解戰爭，但她知道遠方的硝煙對自己影響不小。“那個紅海還是什么海域不是都封鎖了嗎？這個肯定是有影響的。”

胡昕家的手工藝品，多銷往南美洲與中東地區。2026年春節之前，來自中東的客戶一共胡昕這里下了500多萬元的訂單，大部分都是老客戶，按照正常速度，年后4-5月份，胡昕才會安排出貨。

“現在形勢很糟糕，他們自己都在發愁了。”胡昕隱約感受到局勢的變化，但她尚且抱有一絲希望，“還沒那么快安排出貨的，再等等。”

中國的春節，在客觀意義上扮演了一個喜慶的逗號，讓無數訂單被迫暫停。也在年后的戰爭突然到來之時，為商戶們提供了一個等待和祈禱的心理空間。

義烏全球數貿中心舉行的新春開市儀式（2月28日攝） 圖/新華社記者 徐昱 攝

在義烏開了24年工廠的老板林英告訴南風窗，實際上，即便春節已過，許多中東客戶也沒那么快前來合作，這是因為中東等穆斯林國家和地區正在度過“齋月”。

“齋月”又稱“齋戒月”或“禁月”，是伊斯蘭教穆斯林實行齋戒的月份，通常在伊斯蘭歷的第9個月。在齋月期間，人們應該克制私欲，戒飲食、房事和丑行，這對宏觀的商業行為也帶來了影響。2026年的“齋月”是2月17日至3月19日，恰好緊跟著中國的春節。

“相當于他們那邊市場現在也是放假的”，林英說，因此，即便沒有戰爭，原則上，中東客戶也不會在春節后就立刻來下訂單。

林英家的商鋪主要生產日用品與節慶用品，主要的出口地則是南美洲與中東，其中，中東客戶約占40%。春節放假前，一些中東老客戶預定了一些貨，本來這幾天應該陸續開始收到貨了，但林英還沒發消息去問，她打算再等兩天，如果還沒反饋，就去問問客戶收貨情況。

她心里預備好了各種壞的可能性，畢竟，以前也遇到過貨物在碼頭上被炸毀的情況。

戰爭不需要節慶用品

作為一家裝飾用品店的老板，龔永強日常祈禱世界和平，畢竟，在動蕩的時候，沒多少人會需要裝飾用品的。“我們這個東西畢竟不是生活必需品，在局勢不穩定的時候，其實我們這個就是可有可無的。”他嘆口氣道，“日子過得好了，我才可以多裝飾一點。”

龔永強的店鋪，充滿了火紅的圣誕元素。義烏是全球最大的“圣誕用品”生產基地，從圣誕樹、燈飾到服飾、玩具，當地已在多年的發展中建立起一條成熟且可快速響應市場需求的產業鏈。據新華社2025年12月報道，義烏出口的2萬多個品類圣誕用品，占全球市場的近80%。

在浙江義烏國際商貿城，經營戶在店鋪內整理圣誕商品（2025年4月15日攝） 圖/新華社記者 魏一駿 攝

同時生產節慶用品和日用品的林英認同，一個國家在戰亂的時候，“人們是不需要節慶用品的”。林英記得，大約從2024年起，她家的節慶用品的出口量開始下滑，“有些小的客戶基本就沒了，大的客戶可能還保留在那里。”但量的下降依然是明顯的，“前年可能一年需要6個柜子（貨柜），突然就只要2個或3個了，減半了。”

相較于節慶用品，林英家的保溫杯出口量更大，保溫杯也是她的主要生產和銷售商品。林英家開在商貿城里的保溫杯展廳，足有400平方米。保溫杯出口量最大的海外國家以南美洲與中東地區為主，生意最好的時候，年營業額能達到1億元人民幣左右。

2026年初開始的這場戰爭，規模不小，殃及周遭國家。林英的實感來自迪拜客戶的停滯，一起年前就預定好的迪拜訂單，價值近500萬元人民幣，“說好等廠里開工，三月底或四月初就出掉”，但現在，戰爭開始后，客戶方再也沒了消息，“伊朗跟迪拜其實也沒有沖突，但可能導彈會無意中經過迪拜。”林英感慨道。

3月1日，隨著美國與以色列持續空襲伊朗，伊朗對中東地區的美軍基地及以色列目標發起還擊，這場戰事已經燃燒至整個波斯灣。與伊朗隔灣相望的迪拜酋長國的確受到波及。據媒體報道，當地時間2月28日夜間到3月2日，美伊戰爭的導彈碎片在迪拜多地引發了爆炸和火災，迪拜國際機場、帆船酒店、棕櫚島等多地受到戰火影響。

3月1日拍攝的受伊朗局勢影響的阿聯酋迪拜國際機場 圖/新華社

戰爭的波及范圍完全是難以預料的，早在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的時候，林英就深切體會到這一點。

2022年2月24日，俄烏沖突正式爆發。緊隨其后沒多久，林英手頭的訂單就驟降到一半以下，一些經常合作的商戶忽然消失了。老客戶都不需要交付定金，開票后至少要3個月才能回款，但在這期間，戰爭帶來了人的變故，林英的工廠將所有材料都準備好了，“然后那邊就忽然戰爭了，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在這樣的情況下，林英損失最大的一筆訂單，金額達到400萬—500萬元人民幣。

再上一次出現如此大面積的損失，還是在2020年疫情剛暴發的時候。

2020年下半年，幾乎所有線下貿易都暫停了，“所有訂單都暫停”。林英家的工廠生產線也暫停了，沒有訂單，但他們也不得不給工人發保底工資，每個人最低有4000多元。而往常，在訂單多的情況下，一個工人能拿到8000元～9000元月薪。

林英知道，周邊有不少小型企業，都是在那個時候倒閉的。

2019年之前，林英的廠工人最多有120人，如今只剩下50多人。這當然一方面與普遍的自動化有關，但林英知道，更深層次的原因，離不開外部環境。

自2021年開始，市場稍有回暖，但到2023年及往后的2年，銷量繼續下降，直到2024年上半年，達到又一個低谷。“2025年的銷量甚至比2024年的訂單稍多一些”，林英覺得無奈，因為這相比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連零頭都夠不上。

“這幾年一些國家在打仗，一打，大客戶就變成小客戶了。”

“現在是所有人的事了”

作為一座建立在市場上的城市，義烏的世界性，從外部環境，到經營個體，都如空氣般自然生成。從一個“靠雞毛換糖”的小縣城，到家庭作坊、前店后廠的逐步成熟，再到改革開放及加入世貿組織后的跨境、電商興起，如今，義烏已成為全球單體面積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全球約有80%的小商品從這里出口。

2002年，經營面積超640萬平方米的義烏國際商貿城正式建成。那是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第二年，距離義烏為推動市場交易透明化公平競爭進行的“劃行規市”制度，也已經過去十年了。

這一年下半年，林英一家入駐了國際商貿城。乘著時代的風口，鋪子一開就是20多年。往后的十年內，生意好做，美國訂單的凈利率都能達到40%以上。

2025年5月13日，義烏國際商貿城拍攝的商戶們的外語學習筆記 圖/新華社發（呂斌攝）

那是個敢賭、敢闖才有機會的時代，做生意，需要眼光和膽量都放開。經歷了這樣的時代，林英和大部分久居義烏的經營者一樣，習慣關注國際形勢，為全世界的動態牽動神經。

龔永強也告訴我，每天看國際新聞早已成為他們的日常習慣。對戰亂地區的外貿越來越謹慎，或是設法自救，也成為商戶們不約而同的變化。2023年，“巴以沖突”爆發后，浙江還參與起草了一份《中東局勢對義烏市場出口影響及建議》，其中明確提到：“中東是共建‘一帶一路’的重點地區，也是浙江重要貿易伙伴，中東17國占全省出口份額接近1/10。”

胡昕自稱做“小規模生意”，她家的貨，在2025年的賣得其實“還可以”，到2025年底與2026年初，依然有不少訂單找上她來，“現在一打仗了，大家都有點也不提這個事情了。”

通常而言，大部分客戶都會在年前定好訂單，胡昕說，每年的上半年，海運費會便宜些，“下半年海運費會翻好幾倍”。但今年，大家似乎顧不得這么多了，年關已過，中東地區的商人仍然死寂。

“之前也沒打這么兇，但都是摩擦性的多，現在是正式戰爭啦。”胡昕感慨道。

3月3日在伊朗德黑蘭拍攝的一處在襲擊中受損的建筑 圖/新華社記者 沙達提 攝

事實上，做生意二十余年，龔永強對中東地區的合作印象一直不錯。伊朗、阿拉伯和迪拜都是他們比較大的出口國，“政權變動之前，伊朗的生意還算好做的。”龔永強記得，多年以來，伊朗的商人都比較講信用，幾乎沒有欠款。“他們是石油大國，單子都比較大，然后基本上是沒有賬期的。”

近兩年來，局勢動蕩讓一些原本穩定的老客戶也變得不穩定了，龔永強也不得不對每一筆訂單的愈加謹慎，“畢竟我們也不能保證貨物到國外以后客人能收到”。

林英認為，自己家一直以來的生產和銷售，大體遵循“薄利多銷”的原則。出售的都是小商品，“走量”。因此，一個國家打仗了，為保證收益率不下滑，她會盡快將目標投向其他國家市場。比如，近兩年來，林英就更多傾向于美洲市場。

在戰事頻繁爆發之前，林英與中東客戶的合作體驗向來還不錯。在她看來，中東商人重信用，效率高，“不管利潤還是品質，他們都是比較好的。”林英積累的老客戶，合作最長的時間有20余年，由于經常合作，互相彼此之間建立了一定的信任，逐漸地，林英都不向老客戶收取定金。

她將經常照顧自己生意的老客戶都視為朋友，“那些大客戶大公司一年訂單隨隨便便過千萬，你跟他收定金的話感覺就生疏了，對不對？”

2月28日，外國客商在義烏全球數貿中心選購商品 圖/新華社記者 徐昱 攝

但戰火開始后，隨著收不到錢的可能性增長，林英開始更改規則。2022年，她開始向老客戶收取定金。近年來，保險起見，商家終端只接受現金，“只要是中東的客戶，基本都是現金交易。”人過不來的情況下，大部分現金都是通過第三方送錢過來，“我們只要收到人民幣就好了。”

外部環境的緊張，讓人與人之間的交易和交往，普遍都變得謹慎。林英也遇到過騙子。是一個埃及的老客戶，貨出了之后，對方一直用各種借口推脫不給錢，拖到最后，人直接消失了。那次，林英損失了近30萬。

但也不能停止維護客戶關系，戰爭爆發后，林英還是會問候關心常合作的客戶，提醒他們注意安全。一位合作12年的伊朗客戶告訴林英，“目前還沒事”。

戰爭讓一切按下暫停鍵，讓所有人屏住呼吸。但守望在萬里之外的中國商人，依然誠心誠意地祈愿世界和平。

“我覺得戰爭應該不會打很久吧，你想，現在一個迪拜市場都受影響了，再打下去，會影響多大？”林英抱持著一點希望，她安慰自己，“現在大家都一樣，這不是（影響）哪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了。我們只能等待。”

首圖為世界義烏打卡墻/圖源：視覺中國

作者 |肖瑤

編輯 |張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