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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迎春花開的正盛。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手里攥著那張繳費單,上面寫著:手術費20萬。
父親躺在病房里,剛做完一系列檢查。醫生說是心臟搭橋手術,必須盡快做,否則有生命危險。
我透過病房門的玻璃往里看。父親閉著眼睛,臉色蠟黃,嘴唇干裂。他瘦了太多,顴骨高高突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
這些年,我在城里打工,他在老家種地。每年過年回去,他都樂呵呵的,說身體好著呢,讓我別惦記。現在我才知道,他一直瞞著我。
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病。
他一個人扛了三年。
我攥著那張繳費單,手在發抖。20萬,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我在城里送外賣,一個月撐死了掙七八千,除去房租生活費,能剩多少?
可這是我爸。他把我養大,供我上學,我工作了,他還在種地。現在他躺在病床上,等著救命。
我想起女朋友小雅。
我們在一起六年了。從大二開始,到現在我28,她27。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們一起熬過畢業,一起租過地下室,一起吃過泡面。我以為我們會結婚,會生孩子,會一起變老。
可那天晚上,一切都變了。
我把父親的事告訴她,說需要20萬手術費,問她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幫你”,也不是“別著急”。
她說:“我們分手吧。”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小軍,我想了很久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誰,“我們不合適。”
“不合適?”我看著她的頭頂,“六年了,你現在說我們不合適?”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你個子太矮。”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個子矮,我知道。一米六八,在這個城市里,算矮的。可這六年,她從沒說過什么。現在,在我要給父親湊手術費的時候,她提這個?
“小雅,你……”
“我爸媽不同意。”她打斷我,“他們說,找個個子矮的,以后孩子也矮。他們說,你家里窮,沒房沒車,我嫁過去受苦。”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我跟你耗了六年,耗不起了。我27了,再不結婚就晚了。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哭,心里卻出奇地平靜。
“所以,你是嫌我矮,嫌我窮,嫌我爸要動手術?”
她不說話。
“這六年,我送你上下班,給你做飯,陪你熬夜,你生病我背你去醫院。這些,都比不上個子高矮?”
她捂著臉,哭出了聲。
“小軍,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
我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下著雨,春天的雨,細細的,涼涼的。我沒打傘,就那么走在雨里,一步一步。
腦子里全是這六年的畫面。
第一次見她,在圖書館,她扎著馬尾辮,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第一次約會,在校園后面的小路上,她走得慢,我走得慢,誰也不說話。
第一次牽手,在電影院,她的手涼涼的,我握著,很久沒松開。
第一次吵架,因為小事,她哭,我哄,最后和好。
六年,兩千多個日子。
現在,因為個子矮,沒了。
回到醫院,父親已經醒了。看見我渾身濕透,他急了:“咋了?外面下雨了?你咋不打傘?”
我搖搖頭,說沒事。
他看著我的臉,問:“小雅呢?”
我沒說話。
他懂了。
沉默了很久,他嘆了口氣。
“兒啊,爸拖累你了。”
“爸,你別這么說。”
他搖搖頭,眼眶紅了。
“爸知道,你是好孩子。小雅那姑娘,爸也見過,挺好的。可人家有選擇的權利。咱不怪人家。”
我點點頭,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想著父親的病,想著20萬的手術費,想著那個說“你個子太矮”的女朋友。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我打電話跟老板借了五萬。
又打電話跟幾個朋友借了五萬。
還剩十萬。
我把自己那輛電動車賣了,三千。
把銀行卡里所有的錢取出來,兩萬。
還差七萬多。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辦。
手機響了。
是老家村長的電話。
“小軍,你爸的事我聽說了。”村長的聲音很厚重,“咱們村湊了點錢,不多,五萬塊。你回來拿一趟。”
我愣住了。
“村長……”
“別說了,”他打斷我,“你爸在村里一輩子,幫過多少人,大家都記著呢。這會兒他有難,咱不能看著。”
我握著手機,眼淚終于掉下來。
那天下午,我回了老家。
村長把五萬塊現金交到我手上,一沓一沓,用報紙包著,扎得緊緊的。
“拿著,給你爸治病。”
我看著那沓錢,看著那些熟悉的鄉親們的臉,說不出話來。
回到醫院,我湊夠了20萬,交了手術費。
父親的手術很成功。
半個月后,他出院了。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
我們爺倆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曬著太陽。春天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兒啊,”父親忽然開口,“小雅那事,你想開了沒?”
我看著遠方,沒說話。
“爸這輩子,啥都沒給你,就給了你一條命。”他的聲音輕輕的,“你別怪爸拖累你。”
我轉過頭,看著他。
“爸,你沒拖累我。”
他笑了,笑得很輕。
“兒啊,爸跟你說個事。”
“嗯?”
“你媽走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他看著遠方,“那年春天,迎春花剛開。她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把孩子拉扯大,找個好媳婦,好好過日子。”
他的眼眶紅了。
“爸這二十年,就記住這句話。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學,盼你找個好媳婦,好好過日子。”
我握住他的手。
“爸,你做到了。”
他搖搖頭,眼淚流下來。
“可爸還是拖累你了。”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爸,你沒拖累我。你是這世上,唯一不會嫌我矮的人。”
他看著我,哭了,又笑了。
那天下午,我們爺倆在醫院門口坐了很久。
春天的風很輕,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叢一叢。
我想起小雅那句話:“你個子太矮。”
六年的感情,抵不過一句個子太矮。
可那又怎樣呢?
我還有我爸。他個子也不高,可他把我養大,供我讀書,現在躺在病床上等著救命。
我還有那些鄉親們,他們湊了五萬塊,讓我爸能活著出醫院。
我不缺個子高的人。
我缺的是,在我最難的時候,還愿意拉著我的手的人。
一個月后,我在城里找了份新工作,送快遞,比送外賣掙得多點。
我爸在老家養病,每天給我打電話,說身體好了,讓我別惦記。
村長隔三差五去家里看他,說村里人都念著他的好。
我在出租屋里,看著窗外越來越綠的樹,想著這些事。
有些感情,沒了就沒了。
有些情分,一直在。
個子矮,窮,沒本事,這些我都認。
可我不認命。
我爸活下來了。
我也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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