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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近期中東局勢再度緊繃,戰火的硝煙隔著屏幕彌漫而來,世界的某處,正有人在炮聲中奔走、在廢墟中求生。與此同時,勾雪峰的兩則隨筆,卻以一種溫柔而沉靜的筆觸,將我們帶回另一種節奏的生活——那里有元宵節后列車穿越大半個中國的殘雪,有母親佝僂著背、拖著腳,卻執意要“陪”兒子逛三道堰、望叢祠的五天。
當遠方的戰火與窗外的雪原交替閃現,當“雪線”成為和平與硝煙的無形界限,我們不禁思索:何為日常?何為安穩?何為那些被我們習以為常、卻在他處已成奢望的瞬間?勾雪峰的筆下,沒有宏大的敘事,只有母親炒菜時顫巍巍的手,茶鋪里分食一碗油茶的暖,手機相冊里密密麻麻、全是“我”的照片。這些細碎的光,恰恰是戰火中最易熄滅、也最該被珍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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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雪峰,北京國際科技文化交流協會副會長、中外企業家聯合會綠色低碳專業委員會主任。
作為綠色低碳領域的積極推動者,他長期致力于促進綠色資源的開發與國際合作,常常往返于中國與中東地區之間,為推動相關領域的交流與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
世界并不太平,所幸我們還能在母親的“陪”里,做一個被照顧的孩子。愿每一位讀者,在這兩則隨筆中,看見自己歸鄉的路,也記住那些仍在風雪中跋涉的人。
勾雪峰隨筆
·回鄉五天,是老媽陪我……·
除夕上午的飛機,降落成都時,已能嗅到空氣里那種溫潤的、帶了點柏煙氣的年味。家里卻比往年安靜。哥嫂常年照顧老媽,好不容易得了空,昨兒一早就帶著侄女開車去了外地。推開家門,客廳里只有老媽一個人,正從沙發上慢慢撐起身子,臉上的笑像冬日里化開的太陽。
“回來啦?”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帶著點四川話特有的軟糯尾音。我放下行李,走過去挨著她坐下。老媽快九十了,歲月的痕跡深深淺淺地落在她身上——走路時,受過傷的右腳微微拖著,腳步大不如從前利索。她如今在屋里慢慢地走,一步一步都踏得小心。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清亮亮的,看見我時,便盛滿了光。
茶幾上堆滿了各種零食:瓜子花生、雜糖、洗好的水果。老媽有點得意:“曉得你回來,專門去買的。”我拿起一顆雜糖,玻璃紙窸窣作響,還是小時候那個味道。
年夜飯是她張羅的。臘肉香腸早早熏好,掛在陽臺上吹著。她在廚房慢慢忙,切菜調味下鍋,只準我遞個盤子拿個碗。菜上了桌,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她舉著筷子往我碗里夾:“嘗嘗這個,香腸是你愛吃的三分肥。”我埋頭吃,她就坐在對面看,眼里全是笑意。
初三出了太陽。懶覺醒來,老媽已換好一身碎花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像等著春游的孩子站在我房門口:“走,三道堰去。”她肩上挎著那個舊布包——我知道,里頭裝著手機、零錢,還有非要帶上的幾顆橘子。
三道堰的水悠悠地流著,老房子掛滿紅燈籠。老媽不許我攙,自己扶著橋欄慢慢地走。鎮上熱鬧,賣糖油果子的攤前排著小隊。她擠在人群里張望,回頭沖我笑。往前走,軍屯鍋盔的香味飄過來,她拉著我袖子:“買一個嘗嘗。”我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她就站在旁邊看,比自己吃還高興。又看見賣涼面的攤子,她直接跟老板說:“來一碗,多放點醋。”然后回頭對我眨眼,“咱倆分。”
走得乏了,她帶我拐進河邊一家老茶坊。老板娘遠遠招呼:“肖婆婆來啦?還是老位置?”熟門熟路往靠河的欄桿邊坐下,要了兩碗花茶。她從布包里掏出橘子和花生,河水在腳邊緩緩流著,陽光把水面曬得亮晶晶。她絮絮地講起:“你哥就愛在這河邊放他的無人機,拍那些白鷺,拍得可起勁。有一次飛得太遠,差點收不回來,把我急得……”說著自己先笑起來。我靠著竹椅背,瞇著眼睛曬太陽,聽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些家長里短,什么都不用想,時間好像也慢了下來。
初四,我有急事晚上的飛機要回上海,可老媽卻說急啥子嘛,說望叢祠剛重新修繕了,一定要帶我去看看是什么樣子。祠里的茶鋪更熱鬧,她尋了棵大樹底下的竹椅坐下,要了兩碗三花。剛坐定,就掏出手機對著我比劃:“你往那邊坐一點,背后有景,好看。”她舉著手機對得極認真,“光線好,拍出來好看。”
茶還沒喝兩口,她又指著門口賣小吃的:“去買個蛋烘糕,我要白糖芝麻的。”我買回來,她咬一口又遞還給我:“你吃,我就嘗嘗味道。”又指著另一邊,“那邊還有賣油茶的,要不要來一碗?咱倆分。”油茶端上來,撒了馓子黃豆榨菜粒,淋了紅油。她拿勺子慢慢攪著,忽然笑起來,說起我哥:“你哥要是在這兒,肯定又要掏相機。上次我們去平樂寺喝茶,他對著碗油茶拍了半個小時,說光影好要拍出油畫效果。結果油茶都涼了,他一口沒吃。”邊說邊搖頭,眼里卻是藏不住的笑意。
一說起哥,她的話匣子就收不住了。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地灑在她花白的發上,她瞇著眼睛慢慢擺:“前幾天他又說要去云南自駕,開他那個越野車。我說你慢點開,莫要逞能,他還不耐煩,說我老古董不懂。”語氣里半是嗔怪,半是驕傲。
我又問她:“那你們平時在家,都干啥呢?”她精神頭更足了:“每天都出去喝茶,打麻將噻!只要是人能湊齊一桌就打。我動作沒以前利索,就慢慢打,他們也不催我。上次我胡了個清一色,把你哥的零花錢都贏光了,氣得他直嚷嚷再也不跟我打——結果第二天又端茶倒水求我上桌。”她說著,得意地一揚下巴,那神情像個打贏了勝仗的孩子。我望著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川西人過日子的一種勁兒——腿腳不便,困不住一顆想走就走的心;年歲已高,不妨礙把日子過得熱騰騰的。
最讓我心里過不去的,還是做飯那件事。我的肩膀有傷,不能抬起來,第一天到家要進廚房,她攔在門口:“你手不好,我來。”系上圍裙顫巍巍站在灶前,切菜炒菜,雖慢卻井井有條。我想搭把手,她堅決不讓,只分配給我一個光榮任務——拍照。“你站到窗子邊上去,舉著鍋鏟,笑一個!”我便乖乖地擺出炒菜的姿勢。她舉著手機從各個角度拍,拍了還嫌不夠又要拍視頻:“你翻一下鍋嘛,假裝在炒。”我哭笑不得,只好配合。她低頭翻著相冊,滿意得不得了:“這張好,自然得很,我要發給你哥看。”那一刻,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心酸。明明是回來陪她過年的,怎么倒成了她照顧我、哄著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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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翻她手機,才發現相冊里密密麻麻全是我的照片——我喝茶的,吃鍋盔的,蹲在河邊看水的,坐在竹椅上曬太陽的。每一張,都是她的視角,她的寶貝。
初四傍晚,我要走了。老媽送到門口,忽然說:“你看,說是你回來陪我過年,其實這五天,是我在陪你呢。陪你逛,陪你喝茶,陪你吃小吃。”她說完,自己倒先笑了,笑得那樣得意,那樣歡喜。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夕陽從她身后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這個佝僂著背、走路拖著腳的小老太太,這個一輩子要強、到老還要“陪我”的母親,用她全部的力量,為我撐起了這五天的天。
飛機升空時,舷窗外成都平原在云層下漸漸模糊。我閉上眼,耳邊還是她的聲音,絮絮叨叨的,軟軟糯糯的,像那碗蓋碗茶,初嘗是水,回味,卻盡是甘甜。
丙午正月初六午于上海
·一路向北:春意、殘雪、遠方的戰火……·
元宵節的早晨,上海已經有些春意了。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小區,淅淅瀝瀝幾天的雨終于停了,迎面的風軟軟的,帶著點潮潤,像剛從暖房里逃出來的。路邊的小葉黃楊冒出了嫩生生的芽尖,草葉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虹橋站里人聲鼎沸,都是節后出門的人。我找到座位坐定,列車就輕輕動了。我的馬年第一差啟程了。
窗外起初還是江南的景色——油菜地綠得發黑,偶爾閃過幾株早開的梅花,粉粉白白的,像是春天按捺不住露出的笑靨。河道縱橫,水邊總有垂柳,枝條上掛著鵝黃。過了南京,田野漸漸開闊起來,綠色卻淡了,像是被人悄悄摻了水。漸漸的,遠方出現了一道淺淺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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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色越來越近,原來是殘雪。起初只是田埂背陰處的一綹一綹,像是大地裸露出白色的筋脈;后來擴展到整片整片的田地,莊稼的茬子從雪里戳出來,黑褐色的,仿佛寫在天地的蒼茫文字。貼著窗看外面——雪覆蓋的田疇一直鋪到天邊,偶爾有一兩間農舍,屋頂是白的,在這蒼茫間顯得格外孤單。太陽淡淡地照著,雪光卻并不刺眼,只是一片茫茫的白,白得人心也跟著空闊起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推送的新聞——伊朗那邊的戰況。我劃開看了看,又關上了。窗外依然是無邊的雪野,安靜得近乎肅穆。應該是前幾天下的雪,在田里,在屋頂,在樹枝上,不分你我,不論貴賤,靜靜地覆蓋著。我想起古人說的“天地不仁”,但此刻看著這雪原,倒覺得天地有種沉默的慈悲——它讓一切紛爭都暫時被覆蓋,讓目光所及只有單純的白。
快到北京的時候,雪忽然不見了。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線,列車穿過去,就把冬天留在了身后。田埂露出來,是干枯的黃褐色;樹枝光禿禿的,在風里輕輕搖晃。天倒是更藍了,藍得透徹,藍得遼遠。遠遠的,北京的樓群出現在地平線上,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座沉睡的巨獸。
手機又震了。依然是戰況更新。我忽然想起一個詞——“雪線”。在山上,雪線是永久積雪的下限;在人間,是不是也有一道無形的線,線這邊是和平與日常,線那邊是硝煙與生死?我坐的這趟列車,從春天開進冬天,又從冬天開進春天,不過幾個小時的車程;而世界上的有些地方,從和平走進戰爭,可能只需要一個夜晚。
列車進站了。我站起身拿行李,窗外是北京的正午陽光,亮得晃眼。站臺上人來人往,都是趕路的人,拖著箱子,背著包,行色匆匆。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正如誰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明天會怎樣。
只有手機里的戰報,還在不斷地更新。
丙午年正月十五晚于北京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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