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片時光機」可樂標的誘惑

1913 年，德國韋茨拉爾小鎮。恩斯特·萊茨光學工廠，有一名工程師，名叫奧斯卡·巴納克，他負責設計顯微鏡和望遠鏡。

他有一個愛好：攝影。但是同時他還有一個麻煩：身患肺結核。

我們都知道肺結核患者的身體很差，無法做重體力的工作。但是在那個年代，拍照著實是一件體力活。玻璃底片，木質機身，巨大且笨重的三腳架，如果要扛著這些設備出去拍照，對一個肺病患者來說，無異于自殺。

于是巴納克開始琢磨能不能做一臺足夠小的相機。他的解決方案天才但是簡單，那就是把電影膠片裝進一個小盒子里。

當時 35mm 膠片是電影行業的標準規格，巴納克橫向使用了這種膠片，設計出了 24x36mm 的畫幅。這個尺寸，后來成為了全世界通用的全畫幅標準。

徠卡經歷了幾次改良，1923 年，巴爾納克說服了他的老板恩斯特·徠茲二世制造 31 版的原型系列。在1925年的萊比錫德國展銷會上，徠卡I（Leica I）一推出就立即獲取成功。

Leica 這個名字，正是 Leitz 和 Camera 的組合。

初代 Leica 當時的發售價格是 102.5 馬克，相當于當時一個德國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從誕生之日起，Leica 就不便宜。

如果你從來沒有用過旁軸相機，就需要理解一個關鍵概念：黃斑對焦。當你舉起相機從取景器看過去的時候，你會看到畫面中央有一個淡黃色的小方塊。

這個方塊里的影像，是通過測距窗折射進來的，當你轉動對焦環的時候，這個影像便會左右移動。當黃斑里的影像和主取景器里的影像完全重合時，對焦就完成了。

這種設計有幾個特點：

第一，你看到的畫面比時機拍攝的畫面要大

取景器里會有框線，告訴你實際畫面在哪里。但框線之外的世界，你也能夠看到，這意味著你可以預判，知道下一秒會有什么東西走進你的畫面中。

第二，快門按下的瞬間，取景器不會黑屏

單反相機按下快門的瞬間，取景器會黑屏，因為單反相機的光路是通過鏡頭經過相機內部的反光板折射到取景器上的，按下快門，反光板抬起，光路斷開，取景器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而旁軸相機沒有反光板，光路也不是通過鏡頭傳到取景框的，你可以完整地看著“決定性瞬間”的發生。不過也正因為光路不通過鏡頭傳遞，也就是說即使你沒有打開鏡頭蓋，取景器里也能看到畫面，用過旁軸的人肯定都有過沒打開鏡頭蓋就按下快門的慘痛經歷。

第三，幾乎沒有機震

同樣也是因為沒有反光板的設計，按下快門就不會有反光板的震動。快門聲輕柔、干脆，像一聲優雅的耳語。

布列松用 Leica 拍了一輩子，他說：相機是眼睛的延伸。

這就是 Leica 旁軸的哲學，你不是在操作一臺機器，你是在用眼睛去捕獵。

我們來算一筆賬。

現在，一臺全新 Leica M11 的售價大約是 72,000 元人民幣。

這還只是機身，鏡頭要另算。一顆 SUMMILUX-M 50mm f/1.4 ASPH 鏡頭，也要三萬多人民幣

一機一鏡，價格直逼 11 萬。

這個價格可以買到什么？

而買一臺 Sony A7R5 全畫幅加全套大三元鏡頭也只要六萬多。

買一臺哈蘇 X2D 中畫幅相機再加上 55 鏡頭也只要八萬出頭。

而 Leica ，沒有自動對焦，沒有防抖，沒有任何智能功能的相機，憑什么賣這么貴？

Leica 相機至今在德國本土手工組裝，一臺 M 系列的機身的組裝時間大約需要 6-8 小時，由一位技術工人從頭到尾負責。

鏡頭則更加夸張，一顆 Noctilux 50mm f/0.95 鏡頭，需要超過 100 道工序，由經驗豐富的技師手工研磨、裝配、校準。

這種生產方式，自然沒有辦法提升產量。

根據 Leica 的官方數據，相機的年產量大約在 8-10 萬臺左右，而日系數碼相機大廠的年產量都是以百萬臺來計算的。

規模效應帶來的成本優勢，Leica 這樣的小規模生產，自然每一臺相機的邊際成本都要更高。

但說實話，成本并不是全部。

早已經停產的 Leica M6，近幾年的二手價格也漲了好幾倍。

這不是通貨膨脹就能解釋的，這完全是稀缺性加上品牌光環的金融游戲。

Leica 早已不是相機了，不論在哪個層面，它都應該屬于奢侈品的范疇，是一種社交貨幣，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聲明。

當你掏出一臺 Leica 相機，你宣告的并不是你是一名專業攝影師，而是你在昭告世界你有能力為你的審美付出溢價。

在這個意義上，Leica 的競爭對手從來不是索尼佳能，而是勞力士和愛馬仕。

我們不妨做一個實驗，都由專業攝影師來拍攝，把 Leica 拍的照片和一臺普通單反相機拍的照片混在一起，去掉 exif 信息，讓人盲猜哪張是 Leica 拍出來的。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猜不出來，尤其是在手機屏幕上看的時候。

畫質的邊際效應遞減的厲害，Leica 鏡頭的光學素質也確實堪稱頂級，但是在頂級和次頂級之間的差距，值不值那些差價？

既然性價比不高，為什么 Leica 還是有那么多死忠粉？

第一，體驗是完全不同的。相機不只是拍照的工具，更是握在手中的物件。Leica 相機的質感可是規格參數上沒有的，但是摸在手機就會知道。就像機械表和石英表，明明石英表更準，但機械表的把玩樂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慢下來的價值。Leica M 的落后是故意的，沒有自動對焦，你逼著你手動對焦，沒有連拍，就逼著你一張一張的按，取景器里沒有參數顯示，就逼你提前設好曝光。這是膠片時代的習慣，也是一種強制性的減法，在一切都在加速的時代，一臺逼你慢下來的相機，本身就是一種稀缺體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投資和保值。雖然顯得庸俗，但是又不得不提。Leica 是少數會升值的消費品，一臺保養良好的 M6，放五年大概率不會虧，甚至還能賺。如果是限量版和特殊版本更是理財產品，遇到稀缺的限量版在拍賣會上可能會拍出上百萬的價格。

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徠卡是相機還是宗教？

如果單純從功能上面來看，它早就不是拍照的最優解了。不管是自動對焦，連拍速度，還是性價比，日系相機都全面碾壓。

但是從意義上來看，Leica 所承載的東西早已經超越了相機本身。

它是攝影史的活化石，從布列松到寇德卡到馬克呂布，無數攝影大師的經典作品都是用 Leica 曝光的。它是工業精神的象征，在一個所有東西都在追求更快更便宜的世界里，還有人在堅持更慢更貴，它是對抗數字焦慮的錨，手動對焦，光學取景，它的麻煩本身就是一種儀式。

我見過用 Leica 拍出一堆廢片的網紅，也見過用幾百塊的二手相機拍出動人照片的普通人。相機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想要拍什么，以及你愿意為什么樣的體驗付費。

不可否認，Leica 相機和鏡頭的素質依然是頂級，它真的是一臺好相機，但它并不會讓你的照片自動變好。

那個紅色的可樂標，買的不是畫質，是信仰的入場劵。

值不值？由你自己決定。

如果有一筆預算，你會選擇一臺徠卡，還是用同樣的錢買多臺不同的相機？

「膠片時光機」10：可樂標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