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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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那扇古老的木門時,陽光正好照進(jìn)堂屋。恍惚間,新年到來。我瞇起眼睛,看著光線里飄飛的細(xì)塵,我又想起了母親。如果她還在的話,一定從廚房門口探出身,系著沾有面粉的圍裙,高興地說:“回來了?”
“回來了。”我也會高興地回答。
母親的語氣一定是極為平常的,好像我只是去鄰居家串了個門,而不是常年在外漂泊。
老家的土房子越來越舊、越來越黑了,比記憶中的還要古舊。椽木、土墻、窗欞,每一處都沉淀著光陰的重量。人間煙火,歲月更迭呀。房檐下,那串干白菜還在。我討厭它的味道,吃多了,總覺得挺不直腰,渾身帶股窮酸味。可母親從來不會因其他事情而耽擱做干白菜。她不在好幾年了,干白菜還掛著幾串。每年大掃除,也無人提議取下,它們就那樣留著。光陰濾盡了浮華,留下了純粹,留下了記憶。我也不想漂泊,可是土房子里只有幾朵干白菜,再也沒有我的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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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行囊,站在養(yǎng)育我又被我遠(yuǎn)離的土房的院子里,忽然覺得,我就是那個塵世上的趕路人。背上的包裹越來越重,卻說不清里面裝了什么。辦公室的煩惱?城市的霓虹?公交車上的擁擠?夏日里那杯苦咖啡?還是牧場上的那碗甜奶茶?它們是我生活的全部,如此真實,又如此虛幻。沒有人問過我去了哪里,為何歸來。都忙著奔赴遠(yuǎn)方的年代,回鄉(xiāng)卻成了我無法解釋的異常。
“去看你爸吧”,母親的聲音再次從廚房傳來,“他在后院里擦犁鏵。”
我穿過昏暗的柴房,推開后門,看見了父親。他正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掌擦著犁鏵上的銹跡。我這樣靜靜地看著父親,已是兩年前的事了。
“爸。”我叫了一聲。
他抬起頭,茫然的眼睛里立刻閃出光芒。他滿臉笑意,不停地說:“回來了好,回來了好……”
每次回到老家土房子時,腦子里溢出的全是記憶。那時候,誰手里有一掛小鞭炮,誰就是整個臘月的王子,全村孩子會圍著他。小心翼翼地拆開鞭炮串線,干脆響亮的炸裂聲無盡地延續(xù)著節(jié)日的歡愉。該走的全都走了,我再也尋覓不到當(dāng)年的歡樂,一次次失去對過往事件的陳述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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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走進(jìn)家門,就仿佛走進(jìn)了那段已逝的歲月。生命在時間的流轉(zhuǎn)中縮減了嗎?我從父母身上汲取的那些無法贖買的溫暖與勇氣,讓我多了抬頭的底氣。此時看到的,感受到的,聽到的,那些五花八門的祝福,都抵不上母親的那句——回來啦,父親的那句——過年一定要回家。光陰遠(yuǎn)逝,留下來的才是生活最本真的部分。
“陪我走走?”父親洗了手,穿上那件半舊的羊皮褂子。路是水泥路,房子全是新蓋的,松柏之間也是新安裝的路燈。拉木九家雜貨鋪的位置沒變,只是沒有了雜貨,里面堆放著各種各樣的藥材。張家鐵匠鋪子的房子還在,可是村里沒有了騾馬,沒人給牲口釘掌,也沒人去打制鐵器,于是鐵匠鋪就改成了玩具店。
“張家鐵匠去年走了。”父親突然說,“是腦出血,走得突然,沒受罪。”
張叔算是村里的能人,不但會打鐵、釘掌,還會做鞭炮。那時候,一到年根,我們從早到晚就守在他身邊。他經(jīng)常嚇唬我們,說黑火藥比老虎還兇,一不小心,就會撲到臉上。話雖然那么說,等太陽快要落山時,他依然會塞給我們幾個做好的小炮仗。幾十年過后,會做鞭炮的人靜靜走了,放鞭炮的孩子們也漸漸散了。村莊在變,又好像沒變。陌生的不是我和村子的某種關(guān)系,而是光陰在我們之間立了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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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挑選了一架塑料飛機(jī),笑呵呵地說:“給孩子帶上。”結(jié)賬時,依然討價還價:“這么小一點兒,還是塑料的,便宜點吧?”
“都是統(tǒng)一價。”
“便宜點,我多買幾個。”
我跟父親去過一次城里,也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父親為幾毛錢爭來爭去,要打磨好半天,最后還是原價買了。我站在一旁,覺得很丟人,臉都羞紅了。幾十年后,父親依然如此。父親在乎錢,更在乎對待生活的質(zhì)樸態(tài)度。那不是吝嗇,是匱乏歲月里磨礪出來的節(jié)儉,是艱難日子磨煉出來的生存智慧。我會心一笑,沒有小時候那種羞赧,反而充滿了坦然與驕傲。
走在村子的街道上,父親開心地笑了。他不再是被歲月壓彎的老人,而是一個永不言老的孩童。我走在他身邊,忽然意識到,這些年我所追求的所謂體面,何嘗不是與生活的背離?
飯桌上,父親說了許多話。誰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學(xué),全村人都去恭喜;誰家老人病了,孩子們不在身邊;誰家丫頭嫁到了遠(yuǎn)方,母親哭紅了眼睛……這些瑣碎的日子就是父親的世界。而我呢?總不能說報表上的數(shù)字吧?總不能夸那些聽起來光鮮、實際上虛無輕飄的成就吧?我的世界很大,幾乎能裝得下整個城市的燈火;父親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能容村子的日出月落。
夜色下的村子靜謐。我獨自走上屋頂,聽北風(fēng)掠過樹梢,看清輝灑滿屋頂。哦,原來村子也有孤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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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感冒的,趕緊下來。等你們翅膀硬了,飛遠(yuǎn)了,我就管不著了。”母親會在院子里大聲喊。
“還能飛得有多遠(yuǎn)呀?”我也會在屋頂上大聲問。
如今我站在同樣的屋頂,身邊卻沒有了他們的身影。我沒有飛遠(yuǎn),是他們先飛遠(yuǎn)了。我一直嘗試著要飛,為了理想和成功。我得到了很多見識、閱歷,但失去了站在故鄉(xiāng)屋頂上的那些夜晚。我總以為自己在追逐更重要的東西,沒想到反而遺失了最重要的東西。
母親將屋里屋外掃得干干凈凈,就等黃昏來臨。到了黃昏,父親會貼上新的灶王畫像,母親會站在一邊,輕聲念叨:“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我站在他們身邊,學(xué)著說同樣的話。那時候覺得世界很美麗、生活很幸福,因為有灶神保佑,有父母在側(cè)。光陰里,我們依然好好活著,讓心靈溫暖的不僅僅是回憶,不僅僅是低低的耳語和碎小的爭吵。人世間漫長的恩怨與悲歡,我們除了承受,還要認(rèn)真去接受。唯獨小時候那一次次看似無用的儀式,恰好給了我們面對無常的勇氣和力量。
祖宗的牌位前,我望著父母的名字,淚流滿面。這一刻,我不僅是一個歸來的游子,更是這條血脈長河中的一朵浪花。
我忽然明白了,年的意義不只是時間的節(jié)點,還有情感的歸宿。我們需要停下來,回頭看看那些在原地等待我們的人。我們需要這樣一種儀式,來確認(rèn)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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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biāo)題:《血脈長河里,我是一朵浪花 | 王小忠》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由作者拍攝
來源:作者:王小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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