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風華 || 七十五載不離臺 把一生唱給秦腔——訪秦腔“旦角皇后”馬友仙

馬友仙

“西湖山水還依舊，憔悴難對滿眼秋……”2025年12月，北京梅蘭芳大劇院的舞臺上，82歲的馬友仙身著素雅戲服，唱出《斷橋》中這段經典唱段，清亮甜潤的嗓音穿透劇場，將白云仙（即“白素貞”）的悲戚與堅韌演繹得入木三分，臺下雷鳴般的掌聲，久久不曾停歇。

從秦腔舞臺上嶄露鋒芒的戲班童星，到形成自己的唱腔流派——“馬派”藝術風格的一級演員、著名秦腔表演藝術家，再到成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中國表演藝術家終身成就獎獲得者，這位被譽為“秦腔旦角皇后”“秦腔百靈鳥”的藝術家與秦腔相伴75載，斬獲了無數成就、塑造了諸多經典舞臺形象。如今耄耋之年，她依舊心系秦腔，以余熱傳薪火，讓秦腔之音生生不息。

冬日的西安，暖陽映窗，我們與馬友仙前輩相對而坐，聽她悠悠訴說與秦腔相守一生的故事。

苦日子里的戲緣開端

1944年，祖籍陜西合陽的馬友仙在咸陽出生并成長。談及與秦腔的緣分，馬友仙的思緒被拉回到70多年前，眉眼間滿是回憶。

那時候，她家的日子雖清貧卻安穩，可7歲那年，父親的突然離世，讓原本安穩的生活變得艱難，母親獨自拉扯著兄妹五人，也讓年少的她早早體會到了生活的不易。

1952年，陜西咸陽大眾劇團來到馬友仙所在的中山街小學招收學員，她的命運就此被扭轉。“劇團要求年滿9歲，我那時候才8歲，個子小小的，怕人家不要，就悄悄多報了一歲。”說起當年的小小心思，馬友仙笑了起來。自幼愛唱愛跳的她，骨子里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面對考官，她毫無怯意，一首《秋收歌》唱得字正腔圓、清亮婉轉，瞬間征服了在場所有人，如愿成為劇團里最年幼的學員。

初入劇團，等待她的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天不亮就起來練基本功，壓腿、下腰、踢腿，疼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也不敢停，老師就盯著呢，看你出不出汗，想偷懶根本沒門。”馬友仙回憶道，天亮后還要繼續打磨唱腔、身段，一個音符、一個臺步都要重復上百遍，午飯后、晚飯后的練功更是雷打不動，要是遇到下雨天，劇團會發上一根香，讓她們盯著香火練眼神，練出旦角的靈動與神韻。

跟著劇團下鄉演出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住馬廄、睡廟臺是常事，寒冬臘月里，地上鋪一層麥草就是床，有的馬廄沒有頂棚，雪花飄在臉上，凍得臉通紅，也只能咬牙忍。”可即便如此，馬友仙從未想過放棄，“這是我能為家里分憂的唯一出路，再苦再累，也得扛著。”

10歲那年，馬友仙迎來了人生第一次正式登臺。那時，劇團挑選一批學生到易俗社進行培訓，結業聯歡晚會上，她在《別窯》里飾演王寶釧。“那時候個子太矮，本該坐著演的戲份，只能靠著道具完成表演，上臺前心怦怦跳，就怕演不好，砸了場子。”可當演出結束，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和觀眾的夸贊，那份緊張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對秦腔深深的熱愛。“那一刻我就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我想唱秦腔，想一直唱下去。”

12歲時，她在《柜中緣》中飾演主角許翠蓮，將少女的靈動活潑演繹得惟妙惟肖，清亮的唱腔搭配傳神的身段，贏得滿堂彩。憑借著過人的天賦和不懈的努力，她漸漸在秦腔界嶄露頭角，從縣城到鄉村，只要她亮相，臺下的喝彩聲便從未間斷。

年少的她為家分憂踏上秦腔路，卻在一次次的練功與演出中，將這份責任變成了一生的堅守，這一守，便是75年。

得遇良師的藝術之路

秦腔《白蛇傳·斷橋》劇照 馬友仙飾白云仙

“在秦腔這條路上，我是幸運的。”馬友仙總這樣感慨。1960年，16歲的她參加陜西省首屆青年演員戲曲觀摩會演，一出《斷橋》震驚四座，拿下青年演員優秀表演獎，也讓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向她拋來了橄欖枝。

1961年，調入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秦腔團的馬友仙，迎來了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折點。“馬健翎先生、李正敏先生，還有史雷、韓盛岫導演，李文宇老師，這些秦腔泰斗都親自給我指導，這輩子能遇到這些老師，我很感恩。”馬友仙至今記得，當時研究院院長馬健翎對她說的一句話：“作為一個演員，一定要提高文化素養。”這句話，她記了一輩子，也踐行了一輩子。

秦腔《竇娥冤·殺場》劇照 馬友仙飾竇娥

為了夯實文化基礎，馬友仙開始如饑似渴地讀書。“四大名著、經典小說我都看，字典就擱在書旁邊，遇到不認識的字，立馬查。”她笑著說，那時候吃飯看、走路看，甚至熄燈后，還打著手電筒蒙在被窩里看，“我就想多學點東西，能更懂戲里的人物，把角色演活。”對書籍的研讀，讓馬友仙更能讀懂戲曲角色的內心世界。她說，在讀《竇娥冤》時，她從原著中體會到竇娥的冤屈與堅貞，讓舞臺上的竇娥不再是單純的悲情形象，而是有血有肉的底層女性。這份對知識的渴求，為她日后塑造鮮活的舞臺形象，打下了堅實的文化基礎。

秦腔《謝瑤環》劇照馬友仙飾謝瑤環

1961年5月，一份沉甸甸的挑戰，突然落在了17歲的馬友仙身上。著名劇作家田漢創作的《謝瑤環》，交由她所在的二團排演，由她飾演主角謝瑤環。“當時一聽，我整個人都蒙了，團里名家云集，我那時候覺得自己頂多演個宮女，哪敢挑大梁啊。”馬友仙回憶道，那份突如其來的重任，讓她倍感壓力，卻也激發了她骨子里的韌勁。

“謝瑤環這個角色很有挑戰性，既要把旦角的唱腔、表演技巧展現得淋漓盡致，還要學小生的道袍莽甩法，把女性的柔美和男性的剛毅瀟灑融在一起。”為了演好這個角色，馬友仙沒日沒夜地練，一句唱腔反復磨，一個身段反復摳，老師也在一旁悉心指導。短短一個月，她便將謝瑤環這個角色刻畫得入木三分。

當《謝瑤環》被搬上舞臺，第一輪演出就連演60多場，場場爆滿、一票難求，全國各地的劇種都紛紛前來學習。“看到臺下坐滿了觀眾，聽到那陣陣掌聲，我知道，我做到了。”馬友仙說，后來這部戲被文化部認定為秦腔經典，與她領銜主演的《竇娥冤》《斷橋》《三堂會審》等經典選段一起，被錄制成音像制品并收藏于中國戲曲資料庫，這是對她最大的肯定。

在磨礪中自成一派

《謝瑤環》的成功，讓初出茅廬的馬友仙在秦腔界穩穩扎下了根。可藝術從無坦途，鮮花與掌聲之后，她便步入了人生的低谷。“心里當然不好受，但我從沒想過放棄秦腔。”她坦言，“學戲這行，多半是自己熬、自己磨。”

那段日子，她把自己沉浸在劇本中，將一出出劇目反復打磨。在一場場的演出中，她攢經驗、磨技藝，把低谷期的歷練釀成了厚積薄發的養分。

秦腔《洪湖赤衛隊》劇照 馬友仙飾韓英

75載的舞臺生涯，馬友仙塑造了數十個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竇娥冤》中的竇娥、《十五貫》中的蘇戍娟、《紅燈記》中的李鐵梅、《洪湖赤衛隊》中的韓英、《斷橋》中的白云仙……這些角色跨越古今，性格各異，在她的演繹下鮮活生動，成為秦腔舞臺上的經典。

“每演一個角色，都要先走進角色的心里，知道她在想什么、盼什么，才能讓觀眾感同身受。”馬友仙說，演竇娥，她便體會那份被冤屈的悲憤與堅貞；演謝瑤環，她便詮釋那份為民請命的果敢與柔情……“戲如人生，你用心演，觀眾才會用心看。”

在打磨經典劇目的過程中，馬友仙并未停下探索的腳步，而是結合不同角色的特點，開始嘗試藝術創新。她不斷鉆研，大膽將科學的發聲方法融入秦腔演唱，借鑒歌劇的呼吸技巧，讓秦腔旦角唱腔既保留蒼勁的秦韻，又增添純凈甜潤的質感。

1993年，在陜西流派選拔賽中，她的演唱風格被正式命名為“馬派”藝術，她也成為秦腔藝術史上極具代表性的流派創始人。“能有今天的成績，離不開老師們的栽培，離不開觀眾的喜愛，我能做的，就是低下頭，認認真真學戲、唱戲。”馬友仙如是說。

在實踐中探索，于守正中創新，馬友仙走出了屬于自己的秦腔之路。

傾盡余生傳承秦腔

“要把秦腔當作一輩子的事來做”，這不是馬友仙的一句口號，而是她從藝75載始終踐行的初心。2004年，60歲的馬友仙從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退休，當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安享晚年時，她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將全部精力投入秦腔藝術的傳承中。

從舞臺到講臺，馬友仙的身份變了，但對秦腔的熱愛，從未改變。她的學生遍布西北五省區，大多是各地劇院的秦腔演員。為了培養這些學生，她撰寫教學提綱，整理教學筆記和秦腔相關資料，將自己70余載的藝術經驗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后輩。

2009年，馬友仙被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秦腔項目代表性傳承人，這份榮譽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傳承責任。她經常輾轉于西北各地的劇院排練廳，逐字逐句地指導學生演唱，一招一式地糾正學生身段，只為幫助學生將演出打磨得更細致，為觀眾呈現更完美的秦腔表演，“看著他們一點點進步，比我自己拿獎還開心。”談及弟子，馬友仙的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如今，83歲的馬友仙，依舊活躍在秦腔傳承的一線。2025年，她在北京、西安等地的舞臺上頻頻亮相，與青年演員同臺演出，以老帶新，讓秦腔的火種代代相傳。她還緊跟時代步伐，讓弟子把她的經典唱段、教學視頻發布在抖音、快手等平臺，不僅吸引了大批90后00后年輕網友的關注，而且讓許多年輕人萌生了學習秦腔的想法。

“秦腔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我唱了一輩子，我要把經典的東西傳承給年輕人，一定要傳下去。”這句簡單的話，成為她晚年不變的追求。

75載秦腔路，從青絲到白發，馬友仙對秦腔的赤誠與堅守，從未有半分改變。

文化藝術報全媒體記者 張惠妹

本組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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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