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最高檢普通犯罪檢察廳廳長侯亞輝：加大新領域犯罪打擊力度 強化法律適用研究｜最高檢廳長訪談錄

封面新聞記者 代睿 海報設計 郭可馨

發來借錢視頻的朋友，可能由AI生成；網絡戀愛交友的背后，一張詐騙的網正在編織……近年來，人工智能、數字經濟等新業態新技術在便利人們工作生活的同時，也成為一些不法之徒的犯罪工具。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委員會委員、普通犯罪檢察廳廳長侯亞輝在接受封面新聞記者專訪時表示，檢察機關將加大對新領域犯罪的打擊力度，加強相關法律適用問題研究，全力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不斷增強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當前，人工智能、電信網絡、數字經濟等產生的新型犯罪對刑事立法和司法都提出了新的要求”。侯亞輝表示，刑事檢察全過程參與、全流程監督刑事訴訟，是檢察機關的基本職能，是中國特色刑事司法制度優越性的重要體現，是追訴犯罪、維護穩定、保障人權、守護公正的重要力量，在積極應對犯罪新態勢方面責無旁貸。

他介紹，新業態新技術伴生犯罪手段升級，新型犯罪形態不斷出現，涉虛擬貨幣、直播領域犯罪案件增加明顯，危害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和數據安全相關犯罪呈上升趨勢，部分案件涉及人工智能算法平臺，互聯網控制系統，生物醫藥等重要領域數據庫的攻擊、損毀，危害國家科技安全與產業安全。

“就檢察機關辦案情況，比較集中的體現在涉虛擬貨幣、直播兩個領域，趨勢和特點比較明顯”。侯亞輝介紹，在涉虛擬貨幣領域犯罪方面特點為：一是涉及罪名集中，主要集中在詐騙罪、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開設賭場罪，以及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等。二是以投資、炒作虛假的虛擬貨幣為由進行詐騙，犯罪方式主要為虛構虛擬貨幣交易平臺，以高額投資回報等為誘餌吸引被害人參與“投資”，實施詐騙。三是利用虛擬貨幣實施犯罪，通過虛擬貨幣跨境轉賬、線下兌換人民幣等方式，掩飾、隱瞞各類犯罪所得及其收益；部分案件直接以虛擬貨幣為支付手段，如使用虛擬貨幣買賣公民個人信息、支付賭資、買賣毒品等。四是直接以虛擬貨幣為對象進行犯罪，包括詐騙、盜竊他人的虛擬貨幣等。

在涉直播領域犯罪方面特點為：一是年均起訴人數在萬人以上，所涉罪名較多的有詐騙罪、開設賭場罪、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以及制作、復制、出版、販賣、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等。二是詐騙犯罪手段多樣，如通過“網上直播賭石”詐騙；冒充他人、虛假戀愛、虛構困難情節等方式實施直播詐騙。三是直播領域銷售假冒偽劣商品，犯罪分子利用直播話術虛構產品功效、偽造銷售數據，誘騙消費者購買假冒偽劣或“三無”產品。四是利用直播平臺組織賭博犯罪活動，利用直播將觀眾引流至賭博平臺參與賭博或在直播間直接組織開展賭博犯罪活動。五是利用直播平臺傳播淫穢物品、組織淫穢表演犯罪，主播在直播過程中暗示觀眾刷禮物可以獲取淫穢視頻或直接借“擦邊”“色情”表演直播吸引流量。

侯亞輝在采訪中表示，當前，網絡犯罪手段呈現新形態，起訴電信網絡詐騙及上下游犯罪數量下降，但占比仍較高，如起訴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幫信罪、掩隱罪同比分別下降，總數仍處較高水平。傳統犯罪與網絡手段融合，犯罪手段智能化、隱蔽化特點明顯，如危害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和數據安全相關犯罪呈上升趨勢。

他指出，面對新的犯罪形勢，檢察機關要全面準確把握寬嚴相濟的政策要求，根據罪行大小和情節輕重等犯罪的具體情況，實行區別對待、分類施策，寬嚴并用、寬嚴并重，既有力懲治和震懾犯罪，又盡可能減少社會對抗，做到該寬則寬、當嚴則嚴、寬嚴相濟、寬嚴適度、罰當其罪。

以下為采訪實錄

封面新聞：從去年檢察機關辦案數據來看，我國刑事犯罪呈現怎樣的趨勢和特點？對檢察機關帶來哪些挑戰？

侯亞輝：2025年，全國檢察機關認真履行刑事檢察全過程參與、全流程監督職能，完整全面準確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完善刑事指控體系，審查逮捕、審查起訴案件辦理效率提升、質量向好，共受理審查逮捕95萬人左右，受理審查起訴近176萬人，人數分別下降14%、19%左右，犯罪輕刑化、網絡化特征明顯，新型犯罪增加，社會治安形勢總體保持平穩。一是故意殺人等嚴重犯罪總體呈下降趨勢，起訴嚴重暴力犯罪同比下降近10%，起訴總人數持續維持在較低水平。二是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多發犯罪數量下降明顯。起訴故意傷害罪、盜竊罪等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多發犯罪同比下降幅度較大，起訴危害安全生產犯罪和毒品犯罪同比下降明顯。三是網絡犯罪數量持續高位，犯罪手段呈現新形態，起訴電信網絡詐騙及上下游犯罪數量下降，但占比仍較高，如起訴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幫信罪、掩隱罪同比分別下降，數量仍處較高水平。傳統犯罪與網絡手段融合，犯罪手段智能化、隱蔽化特點明顯，如危害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和數據安全相關犯罪呈上升趨勢，2025年起訴人數同比上升17%左右，部分案件涉及人工智能算法平臺，互聯網控制系統，生物醫藥等重要領域數據庫的攻擊、損毀，危害國家科技安全與產業安全。四是經濟犯罪案件數量呈上升趨勢，如起訴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呈上升趨勢，為近十年最高。

面對新的犯罪形勢，檢察機關將堅持全面準確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加強犯罪治理，全力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指出，“全面準確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依法懲處違法犯罪，提升刑罰執行質效”。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是我國的基本刑事政策，貫穿刑事立法、執法、司法和刑罰執行的全過程，對于準確懲治犯罪、促進犯罪治理、減少社會矛盾、維護長治久安具有重要意義。

具體到檢察工作中，要全面準確把握寬嚴相濟的政策要求，根據罪行大小和情節輕重等犯罪的具體情況，實行區別對待、分類施策，寬嚴并用、寬嚴并重，既有力懲治和震懾犯罪，又盡可能減少社會對抗，做到該寬則寬、當嚴則嚴、寬嚴相濟、寬嚴適度、罰當其罪。一方面，對嚴重犯罪，充分發揮“嚴”的震懾作用。對嚴重危害國家安全、公共安全、暴力恐怖、“一殺多人”、涉黑涉惡、涉槍涉爆、嚴重經濟犯罪，殘害婦女、兒童、老年人、殘疾人等弱勢群體的犯罪，總體上應當堅持依法從“嚴”的政策導向，特別是對組織者、領導者和骨干成員，要依法嚴肅處理，該捕即捕、從嚴追訴。同時，也要防止“一刀切”，對大多數被蠱惑、被蒙蔽的參與者，要耐心細致做好思想疏導、法治教育、困難幫扶工作，充分考慮行為人的主觀惡性、犯罪動機、社會危害性等因素，做到區別對待；對于情節顯著輕微的，準確把握法律的核心要義，不任意拔高作入罪處理。另一方面，對輕微犯罪，發揮好“寬”的教育感化作用。對因民間矛盾引發、可能判處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真誠悔罪，取得諒解、達成和解、尚未嚴重影響人民群眾安全感的，特別是對其中社會危害不大的初犯、偶犯、過失犯、未成年犯，總體應當堅持依法從“寬”的政策導向，但對情節惡劣、主觀惡性深、社會危害大的，依法從嚴懲處。如檢察機關對情節惡劣的醉駕案件，從嚴把握不起訴，依法從嚴提出量刑建議，2025年醉駕實刑率上升約5個百分點。

封面新聞：當前，新類型犯罪案件日益增多，主要集中在哪些領域？有哪些特點？

侯亞輝：新業態新技術伴生犯罪手段升級，新型犯罪形態不斷出現，就檢察機關辦案情況，比較集中的體現在涉虛擬貨幣、直播兩個領域，趨勢和特點比較明顯。

在涉虛擬貨幣領域犯罪方面特點為：一是涉及罪名集中，主要集中在詐騙罪、掩隱罪、幫信罪、開設賭場罪，以及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等。二是以投資、炒作虛假的虛擬貨幣為由進行詐騙，犯罪方式主要為虛構虛擬貨幣交易平臺，以高額投資回報等為誘餌吸引被害人參與“投資”，實施詐騙。三是利用虛擬貨幣實施犯罪，通過虛擬貨幣跨境轉賬、線下兌換人民幣等方式，掩飾、隱瞞各類犯罪所得及其收益；部分案件直接以虛擬貨幣為支付手段，如使用虛擬貨幣買賣公民個人信息、支付賭資、買賣毒品等。四是直接以虛擬貨幣為對象進行犯罪，包括詐騙、盜竊他人的虛擬貨幣等。

在涉直播領域犯罪方面特點為：一是年均起訴人數在萬人以上，所涉罪名較多的有詐騙罪、開設賭場罪、掩隱罪、幫信罪，以及制作、復制、出版、販賣、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等。二是詐騙犯罪手段多樣，如通過“網上直播賭石”詐騙；冒充他人、虛假戀愛、虛構困難情節等方式實施直播詐騙。三是直播領域銷售假冒偽劣商品，犯罪分子利用直播話術虛構產品功效、偽造銷售數據，誘騙消費者購買假冒偽劣或“三無”產品。四是利用直播平臺組織賭博犯罪活動，利用直播將觀眾引流至賭博平臺參與賭博或在直播間直接組織開展賭博犯罪活動。五是利用直播平臺傳播淫穢物品、組織淫穢表演犯罪，主播在直播過程中暗示觀眾刷禮物可以獲取淫穢視頻或直接借“擦邊”“色情”表演直播吸引流量。

當前，人工智能、電信網絡、數字經濟等產生的新型犯罪對刑事立法和司法都提出了新的要求。刑事檢察全過程參與、全流程監督刑事訴訟，是檢察機關的基本職能，是中國特色刑事司法制度優越性的重要體現，是追訴犯罪、維護穩定、保障人權、守護公正的重要力量。檢察機關要緊緊圍繞刑事檢察職能定位，認真落實中央政法工作會議和全國檢察長會議精神，聚焦黨和國家大局履職盡責，依法全面履行刑事檢察職能，全面準確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加大對新領域犯罪的打擊力度，加強相關法律適用問題研究，堅持“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全力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不斷增強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封面新聞：去年，“兩高”發布關于辦理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解釋有哪些考慮，重點解決哪些問題，檢察機關辦理掩隱犯罪呈現怎樣變化？

侯亞輝：2025年8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布了《關于辦理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我國現行刑法第312條規定的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源于1979年刑法中的窩贓、銷贓罪，經過1997年刑法修訂，以及《刑法修正案（六）》和《刑法修正案（七）》補充、拓展演變而來。

掩隱犯罪作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網絡賭博犯罪的下游幫助犯罪，應予以全鏈條打擊。2020年至2024年，全國檢察機關起訴掩隱犯罪案件23萬件左右。近年來，隨著經濟社會發展和電信網絡詐騙等上游犯罪高發多發，掩隱罪犯罪形勢發生重大變化：一是犯罪數量大幅上升并持續高位運行，2023年、2024年掩隱犯罪數量位列刑事案件數前五位。二是犯罪方式不斷翻新，手段更加隱蔽，呈現團伙化、產業化、鏈條化特征。三是上游犯罪結構發生重大變化，由過去90%左右是傳統盜竊罪轉變為現在80%左右是詐騙罪，且主要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面對上述新形勢、新情況、新問題，更加精準、高效打擊掩隱犯罪，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制定新解釋。

解釋認真落實黨中央關于反洗錢工作和打擊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網絡賭博犯罪工作的決策部署，堅持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立足司法實踐和問題導向，重點對法律條文中的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其他方法、自洗錢、明知、入罪標準、加重處罰標準、從寬處罰規定、此罪與彼罪、單位犯罪等問題進行了明確，有力回應基層辦案機關需要，解決實際問題。2025年掩隱犯罪數量盡管位列刑事案件數第四位，但數量下降明顯，同比下降22%左右。

封面新聞：家庭和諧關涉社會安全穩定。近年來，檢察機關在懲治家庭暴力犯罪中積累了哪些經驗，下一步，如何推動反家暴工作從“事后懲處”向“事前預防”轉變？

侯亞輝：近年來，全國檢察機關依法懲治家庭暴力犯罪，堅決扛牢維護婦女兒童家庭權益的政治責任、法治責任、檢察責任。一是依法懲治涉家庭暴力案件。通過依法懲處涉家庭暴力犯罪，家庭暴力不再被認為是“家事”“私事”，家暴是違法犯罪行為的觀念逐漸深入人心，起訴案件數量整體呈下降趨勢。最高檢建立了重大敏感案件報備制度，對于情節惡劣、社會影響嚴重的案件直接跟蹤督導。二是強化四大檢察綜合履職。認真落實《反家庭暴力法》，推進完善《婦女權益保障法》《老年人權益保障法》《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法律法規，充分發揮刑法保障機能，同時強化刑事與民事、行政、公益訴訟檢察綜合履職，通過民事檢察對被害人支持起訴，公益訴訟檢察推動反家暴“強制報告制度”和“家庭暴力告誡制度”落實，形成反家暴合力。三是持續開展反家暴宣傳。檢察機關通過辦案釋法說理、組織主題檢察開放日、開展法治教育等活動，警示施暴者要維護文明、和諧家庭關系，引導社會公眾弘揚家庭美德，增強反家暴意識，積極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下一步，檢察機關將繼續加強與公安、法院、婦聯、社區等相關部門和組織的聯動協作，健全完善信息共享、快速響應、被害人保護等機制，全國檢察機關積極探索，建立“檢察+”聯動機制，推動反家暴工作從“事后懲處”向“事前預防”轉變，合力筑牢婦女權益保障的“防護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