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四月的早晨，陽光透過剛發芽的梧桐葉灑在車位上，斑駁的光影晃得人眼暈。
我拎著垃圾袋下樓，習慣性地往車位看了一眼。
一輛白色SUV端端正正停在我的位置上。
又是他。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八次了。
我住的小區是老小區，車位緊張，當初買房時我多花了五萬買了個固定車位，有產權證的那種。隔壁樓有個開白色SUV的，三十來歲，瘦高個，不知道住哪棟，也不知道叫什么，就知道他隔三差五往我車位上停。
開始我忍了。心想誰沒個著急的時候，可能臨時停一下，一會兒就走。
后來發現不是一會兒，是經常。一周至少三四次，有時候一停就是一整天。我下班回來沒地方停，只能滿小區找空位，有時候找到小區外面，多走十分鐘。
我找他理論過。
第一次，我敲他車窗，他搖下來，滿臉堆笑：“哥，不好意思啊，我這就挪。”
挪了。第二天又停了。
第二次，我寫了個紙條貼他車窗上：“這是私家車位，請勿占用。”
他撕了，照停不誤。
第三次，我當面攔住他，語氣硬了些：“兄弟，這車位我買的，你天天停我這，我停哪？”
他笑嘻嘻的：“哥，我就停一會兒，別那么小氣嘛。咱都是鄰居，互相方便一下。”
“你方便了，我不方便。”
他臉色變了變，沒說話，上車走了。
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又來了。
我找過物業，物業說管不了，他們沒有執法權。我報過警，警察來了，他挪了，警察走了，他又來了。
折騰了一個月，我累了。
硬的不行，來軟的。軟的也不行，那就來點別的。
四月十五號那天，他又停在我車位上。
我沒吵沒鬧，掏出手機，拍了他的車牌，然后上樓打開電腦，查他的車牌號。
現在信息發達，交管App上能查車輛信息，綁定一下就行。我輸入他的車牌，付了二十塊錢，查到他的手機號。
然后又查了他的微信號，頭像就是他那輛白色SUV。
加好友，備注：“你好，我是你車位鄰居。”
他很快通過了，發了個問號過來。
我沒回。
第二天，我又看見他的車停在我車位上。
我掏出手機，打開微信轉賬，輸入2000元，備注：“車位租賃費，先付一個月。”
然后點了轉賬。
兩分鐘不到，他打來電話。
“哥！你這是干什么？”
我接了，語氣平靜：“車位你停了一個多月了，我算了一下，按市場價，一個月差不多兩千。先付你一個月的，以后每月按時轉。”
他愣住了，電話那頭半天沒聲。
“哥，你……你什么意思？”
“沒別的意思，”我說，“你停我車位，我也不想鬧。這錢你拿著，就當是我租給你的。你繼續停，我另外找地方停。”
“不是，哥……”
“別說了，”我打斷他，“就這樣。”
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回來的時候，他的車還在。
我笑了笑，去小區外面找了空位。
第三天，他的車還在。
我又轉了2000。
備注：“第二個月。”
他電話又打過來，聲音都變了調：“哥！你別這樣！我不停了還不行嗎？”
我說：“沒事，你停吧。我車位閑著也是閑著，你停著，我付錢，公平。”
“不是，哥，我不需要你的錢……”
“那你是嫌少？行，我再加點。”
我掛了電話，又轉了500。
備注：“第三個月，加五百。”
那天晚上十點多，我正準備睡覺，門鈴響了。
開門，他站在門口。
瘦高個，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紅著，腿一軟，直接跪下了。
“哥！我求你了！你別再轉錢了！”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這是干什么？起來。”
他不起來，跪在地上，聲音都帶著哭腔。
“哥，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停你車位，不該耍無賴。你大人大量，饒了我吧。”
“我沒怪你啊，”我說，“我付錢了。”
“不是錢的事！”他抬起頭，眼淚都下來了，“我老婆查我手機了，問我哪來這么多錢。我解釋不清，她以為我外面有人了，要跟我離婚！”
我忍住笑：“那你就說是我轉的。”
“說了！她不信！她說你神經病啊，別人停你車位你還轉錢？她非說是我編的，是我給小三轉的！”
我看著他，這個瘦高個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忽然有點想笑。
“那你回去跟她解釋清楚不就行了？”
“她不見我！回娘家了！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他抹著眼淚，“哥，求你了，你跟我去一趟，跟我老婆說清楚行不行？”
我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
他眼睛亮了。
“不過有個條件。”
“你說！什么條件我都答應！”
“以后別再停我車位。”
他拼命點頭。
“還有，這四千五，你轉回給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連連點頭：“轉！現在就轉！一分不少！”
那天晚上，他當著我的面，把四千五轉了回來。
然后我跟著他去了他丈母娘家。
他老婆是個挺斯文的女人，見了我，聽我把事情說了一遍，臉色慢慢緩過來。
最后她嘆了口氣，看了他一眼：“你以后還干這種缺德事不？”
他低著頭，說：“不干了。”
她站起來，跟我道了謝，然后跟他回了家。
走之前，他拉著我的手，感激涕零：“哥，謝謝你。”
我抽回手：“不用謝我。以后記住，蹭車位可以，但別蹭人心。”
他連連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四月的晚風很輕，帶著花香。小區里的海棠開了，一樹一樹的粉白，在路燈下朦朦朧朧。
我想起這件事的起因，不過是一個車位。
可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車位復雜多了。
你跟他吵，他跟你鬧。你跟他講理，他跟你耍無賴。你跟他來軟的，他以為你好欺負。
可你給他轉錢，他就怕了。
不是怕錢，是怕失去。
怕老婆誤會，怕家庭破裂，怕那些他真正在乎的東西。
從那以后，我的車位再也沒被蹭過。
有時候在小區里碰見他，他遠遠就繞道走。
我也不追，也不打招呼，就各走各的。
四月快結束的時候，梧桐葉已經長密了，陽光透過葉縫灑在車位上，斑駁的光影里，我的車安安靜靜停著。
那天傍晚，我拎著菜回來，看見他在樓下遛狗。一只小泰迪，毛茸茸的，看見我就搖尾巴。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沖我點點頭。
我也點點頭。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說：“哥，我那車位，以后你停。”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后來又買了個車位，在那邊。這個……以后你用。”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洞里，忽然笑了。
那只小泰迪跟在他后面，跑幾步回頭看我一眼，又跑幾步又回頭。
我拎著菜，慢慢往家走。
四月的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有些事，解決起來其實沒那么難。
只要找準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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