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郡王為何與一塊石頭訂盟——青州偶園“獅石”的來歷與傳奇

□張書功

山東青州偶園內(nèi)有一方名石，喚作“獅石”，此石因鐫刻明代衡王府新樂王朱載璽的手書銘文而得名，也是全國知名的一方古代刻銘賞石。然因銘文晦澀，至今尚有諸多待解之謎。今天我們便爬梳文獻、細析銘文，一同解鎖這方古石的特殊身份和傳奇故事。

銘文解讀

獅石為青州石，高約1.9米、寬約0.9米，整體造型酷似一只蹲獅，昂首挺胸，張口突目、頭大身小、古怪凜凜，其頭部一側鐫有銘文，文曰：

惟石名獅，明師負荷。介我廣居，棹楔之左。與爾定盟，似無不可。百千萬祀，永懷不墮。我籍名師，名獅自我。珍重珍重，安妥安妥。萬歷九年辛巳八月望日，新誠信璽銘。

解讀此銘文的關鍵，在于厘清文中交錯混用的“獅”與“師”二字，古代的“獅”字，最初寫作“師”。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獅子并非中原原產(chǎn)，它產(chǎn)自西亞、印度等地，約在漢代沿絲綢之路傳入中原，彼時人們根據(jù)其梵語或波斯語發(fā)音，將其音譯為“師”。同時，“師”在古漢語中除表師長外，還兼具軍隊、統(tǒng)領之意，而獅子作為“百獸之王”，勇猛善戰(zhàn)的特質與“王者之師”的意象高度契合，因此以“師”記之，既貼合發(fā)音，又契合其象征意義。

后隨著獅子在中原的形象愈發(fā)具體，為避免與“師”的其他字義混淆，人們在“師”字基礎上加反犬旁，便形成了如今的“獅”字。正因如此，古文中“獅”與“師”一直同音通假，這一特點也廣泛體現(xiàn)在傳統(tǒng)民俗中：比如傳統(tǒng)裝飾紋樣里的一大一小雙獅組合，因古代“大”與“太”通義、“獅”與“師”諧音，便成為“太師少師”（官職名稱）的象征。

結合這一字源背景，可知這段銘文的大意是：此石定名獅石，它既像大明石獅、又喻大明王師（藩王勢力），身負鎮(zhèn)守護佑的重任，它靜立在大宅門前綽楔左側，守護著我的居所。我與這方獅石締結盟約，愿這份盟誓跨越千秋萬代，永遠銘記、永不磨滅。我的立身依托于藩王的權勢蔭庇，也借為獅石刻銘的舉動，讓自身聲名隨奇石長存；而獅石這一名字，正是由我所定。最后祈愿彼此珍重相守，愿居所安寧、諸事順遂。

刻銘者誰？

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為鞏固統(tǒng)治，實施藩國制，規(guī)定天子之眾子，必封為王，子孫世世傳藩屏室。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明憲宗朱見深冊封第七子朱祐楎為衡王。弘治十二年（1499年），朱祐楎正式就藩青州，開啟了衡王府在當?shù)氐慕y(tǒng)治歷程，嘉靖十七年（1538年）去世，謚號“恭”，為青州衡王家族第一代藩王。依據(jù)明代祖制，天子之子封親王，親王之子封郡王，爵位世代遞傳，血脈相承。

嘉靖八年（1529年）十月，明世宗冊封朱祐楎第三子朱厚燫為新樂王，此為新樂郡王爵位的開端。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朱厚燫去世，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其嫡長子朱載璽承襲新樂王爵位，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薨逝，謚號“康憲”，他正是偶園獅石的刻銘者。

朱載璽，字“信父”，號“誠軒”。獅石銘文落款為“新誠信璽銘”，巧妙從其封號“新樂王”、號“誠軒”、字“信父”、名“載璽”中各取一字組合而成，既清晰標示了自身身份，又盡顯文人雅士的精巧構思。

朱載璽，聰穎好學，博雅善文辭，是諸郡王中頗具文名的一位。他喜交游，四方騷人墨客聞風造訪，與士大夫時常詩書唱和；善書大字，雄奇健勁，自成一家；好著述，刻印發(fā)行《風雅廣逸》《文心雕龍》等數(shù)種。因其“敦倫好學”，萬歷元年（1573）四月，明神宗特下詔褒獎，贊其為“衡藩諸郡王中最好學者。”

朱載璽一生行事活躍，多有興作，在青州及周邊地區(qū)留下了諸多文化印記。如曾鐫刻孔子像碑、主持創(chuàng)建禖氏廟，在泰山題書“登高必自”刻石，為偶園獅石題刻銘文等。這些遺存不僅是他個人才情的彰顯，更成為當?shù)卣滟F的歷史文化遺產(chǎn)。

明代中期，朝廷為緩解財政壓力，推行宗藩俸祿裁減政策，各地郡王大多因此日漸拮據(jù)。但據(jù)清康熙安致遠《青社遺聞》卷二記載，青郡除衡王宮殿外，唯新樂王府最為壯麗，大概是因為新樂王妃許氏為鹽商之女，嘗“以數(shù)萬為婿治第”的原因。即便如此，新樂王府相較于衡王府，仍“特具體而微耳”—即內(nèi)容、形制全部具備，但是規(guī)模、體量很小。此獅石就應是新樂王府的一部分，它的作用就如同真正的石獅子一樣，鎮(zhèn)宅僻邪、彰顯威儀。

衡王家族在青州共傳六世七王，最終一代衡王朱由棷貪吝懦弱、腐敗無能，在明末戰(zhàn)亂中投降清廷。清順治二年（1645年），清廷以衡王子弟叛亂抗清為借口，將朱由棷召入京城軟禁。次年，清廷以叛亂罪將其殺害，隨即查抄衡王府，衡王家族四散奔逃，來不及逃走的族人被變賣為奴，府中家產(chǎn)最終“半歸禪剎，半入侯門”。曾為新樂王府藏品的獅石，也在這場變故中不知所終。

重見天日

衡王家族敗亡后，時光流轉近二百年。清道光五年（1825年）三月，青州郡城一個楊姓居民在掘地時，意外挖出一塊奇石，狀如獅子，身上隱約可見題銘。清代益都縣（今青州）金嶺鎮(zhèn)（今屬淄博市臨淄區(qū)）人、諸生畢元亮聽聞此事，特地與友人一同前往觀看，后題詩并序，以記其事。詩序云：“道光五年三月，郡城居民楊姓掘地得石，狀類獅，背有題銘，仿佛可讀，蓋衡府故物也。偕友人往觀，各題長句。”詩云：“突目昂頭一獸蹲，泥涂未沒舊題痕。因沉綠野今猶在，曾置名園獨受恩。玉馬銅駝應共恨，西陵北寺向誰論。殷勤欲問當時事，惜爾無憑不解言。”

另一位益都（今青州）人，康熙朝刑部尚書、文華殿大學士馮溥玄孫馮鈐，在其《蕉硯錄》中也記載了此事，且情節(jié)更為傳奇。青州城里有一個叫楊玉的人，住在西營之后，距衡王府的后宰門不過數(shù)十步。有一天，他的母親夢見一女子，穿著宮里的衣服，打扮得很漂亮，對她說：“我和你相伴多年，現(xiàn)在就要出嫁了。”母親覺得這女子很美，迷迷糊糊地答應了，然后就醒了。沒過多久，楊玉砍伐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樹，在土里挖出一塊石頭，六七尺高，樣子很奇特，氣勢也很不一般。仔細一看，側面還有銘文。

馮鈐據(jù)銘文判斷，此石應是衡王府舊物。他感慨道：此石出土之前，先托夢給楊玉的母親，這說明它是一件特別的東西，將來一定會有懂得它的人來安置。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好幾年，它仍然被隨意放在茅草屋檐下，無人珍視。馮鈐不禁揣測：莫非是時機未到，知己難尋？就像一個還沒出嫁的貞女，在等待合適的姻緣？

此石后來移至偶園，至于何時，由何人移入，未見記載。偶園前身為明衡王府花園，清朝康熙年間由文華殿大學士兼刑部尚書馮溥購得，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重建并定名“偶園”，取“無獨有偶”意。園中素以“福、壽、康、寧”等名石著稱，獅石能入藏其中，可謂得其所哉！

欄目策劃/編輯 馬純?yō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