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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到十歲,我住在東諸安浜路可以穿到愚園路去的一條弄堂里。那是1980年代中后期。我們住的是類似于舊里的老房子,直到現(xiàn)在,那條弄堂的布局,哪個位置住著哪戶人家,我還能完全想得起來,歷歷在目。
后來我們家搬走了,再沒多久,那里就拆遷了,蓋起了當時常見的五六層的新公房。所以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只要路過愚園路附近,就總會繞進去看看。房子雖然是新的,但弄堂還在,馬路的曲線還是從前的樣子,于是就能很快回憶起來——哦,這個地方原來是一家小煙紙店,那個轉(zhuǎn)角以前有個大餅攤頭。
又過了很多年,有一次我再次路過,發(fā)現(xiàn)那些新公房竟然被第二次拆遷了。馬路被拓寬了一些,原本那里有一個很大的、凹進去的空間,是一家叫“大隆機器廠”的工廠。工廠搬走后,那塊凹地就被填平了,再造起來房子以后,格局已經(jīng)完全兩樣,弄堂也徹底沒了。那時候,我就有了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們希望通過保存記憶,將眼前這個陌生的地方和我們經(jīng)歷過的一段人生聯(lián)系起來。
前幾天,我正好又經(jīng)過那邊。整條馬路被完全“拉平”了,從江蘇路到鎮(zhèn)寧路之間,你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從東諸安浜路穿弄堂抄近路到愚園路了。那里現(xiàn)在是一個大豪宅,我看到上面寫著“壹公館”。我站在那里,眼前的一切,與我的記憶、與我曾經(jīng)有過的家,已沒有任何物質(zhì)上的關(guān)系了。可是,每次我走過那里,依然會覺得,對我來說,它和上海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一樣。仿佛總有一個定格的鏡頭,能穿過那一次次疊加的變化,留存在大腦的深處。
正是這種想要“安放記憶”的沖動,促使我和導演陳意心從一年半前開始做上海人“搬場”的系列采訪,至今采訪了40余位上海人。
不得不說,任何一個人,對自己曾經(jīng)屬于過一個空間,是有點執(zhí)念的。甚至老房子里的家具怎么放,餐桌上是墊玻璃板還是臺布,這些細節(jié),都和某一段人生緊緊結(jié)合在一起。對我們上海人尤其是40歲以上的上海人,搬場還有著更特殊的意義:我們大多數(shù)經(jīng)歷過住得很窘迫的時光,并通過個人的搬場見證了上海盛大的變遷。
所以,對受訪者,我說的第一句話總是:“你還記得老房子的門牌號碼嗎?”
這個號碼像是一把鑰匙,一旦插入,記憶的閘門便緩緩開啟。每個人的記憶之河起初都像是一條若隱若現(xiàn)的小溪,慢慢匯合成奔流的大海。好多次,我和口述者會在敘述的間隙,共享一種輕微的哽咽。
這種記錄并非簡單的懷舊。我曾在華盛頓美國國家博物館的1700多萬件文物中,被一座普通家庭的房屋模型深深震撼。并非宏大的歷史,這座記錄了一個普通美國家庭150年房屋變遷的模型,將房屋修繕單里的歲月、父親曾對孩子說過的一句話、母親做飯的氣味、孩子體育課后的汗水……一一記錄和保存。
因此,追蹤一個個平凡或不平凡的人的搬場故事,保存我們的個體的記憶,或許正是為了回應這個問題:當我們說“上海”時,我們談論的不僅是外灘的燈火與陸家嘴的天際線,更是千百萬個在這里哭過、笑過、掙扎過、熱愛過的具體的人。我們的故事,一起回憶和講述搬場這件事,梳理自己家庭的一段歷史:搬場之前,搬場之后;離開的那個家,和去往新的家;曾經(jīng)和爸爸媽媽,或爺爺奶奶一起的家,到現(xiàn)在可能都分開了。
但你還有一個家。
你的人生還在繼續(xù)。
原標題:《夜讀|王路:記錄40個上海人搬場故事》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史佳林
來源:作者:王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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