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高坪竹編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萬學：別人說我“歪婆娘”，其實我很溫柔

△圖說：萬學和她的斑竹竹藝 劉彥君攝

封面新聞記者 劉彥君 攝影報道

去高坪之前，有人給我推薦了一部短劇，《家里家外》。劇里的蔡曉艷被人叫“歪婆娘”，做事麻利，風風火火把一家子撐起來。

那人說，你要采訪的萬學，也是這號人物。

她是四川省工藝美術大師、高坪竹編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歪（wai），一聲，四川話，有脾氣直爽，性情潑辣之意。

見到萬學那天，廟子溝村的院壩里正在辦技能大賽。人聲嘈雜，篾條翻飛。萬學從人群里穿過去，黑色西裝外套，頭發一絲不茍。

有人喊她，她應一聲，腳下不停。電話響了，接起來，三言兩語安排完，掛掉，繼續走。

那股子干脆利落的勁兒，確實跟“歪婆娘”對得上號。后來采訪間隙，我跟她提起這個比喻。她愣了一下，笑了：“我溫柔得很嘛，哪里歪了?！?/p>

于是，我跟在萬學身后在村里轉悠，看她怎么處理那些突然冒出來的瑣事，是怎么“溫柔”的。

一個老婆婆拿著散了架的作品來找她。萬學接過來，湊近了端詳，語氣像在叮囑自家老人，指著說，“篾條松了，下次這里要收緊”。

△圖說：萬學耐心講解竹編技法 楊春梅攝

那瞬間我忽然覺得，她的“溫柔”或許不是輕聲細語，而是心里明明裝著一堆事，你來找她，她依然愿意停下來，認真跟你說幾句話。

但溫柔歸溫柔，她身上那股“歪”勁兒也還是真的。

技能大賽是她一手操辦的。頭一天人還在成都參加非遺大會，第二天一早準時出現在院子里。會議流程、人員安排、菜單，她一件件過。發言稿寫到半夜。

有人匯報工作，說不到幾句，她會打斷：“直接說結果?！敝形鐗螇窝绯燥垼ぷ揽催^去：“這桌少雙筷子?！?/p>

這種“歪”，是眼里有活、心里有數，是不拖泥帶水的果決。

更奇妙的是，這股“歪”勁兒，好像還會傳染。

萬學說，以前村里不是這樣。大家沒事干就常聚在院壩里打牌。現在連麻將館老板都在門口編燈籠。隨便往哪家院壩望一眼，都能看見有人埋著頭，手里篾條翻飛。

大家身上都長出一股勁兒。風風火火，心里有數，手里有活。她們不再是等著別人安排的人，而是自己能把自己安排明白的人。

《家里家外》有句臺詞：“歪不是惡，是捍衛。”蔡曉艷捍衛的是自己的家。

而萬學帶著這群女人捍衛的，是她們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尊嚴。

△萬學的竹編培訓學校 劉彥君攝

一個人風風火火，把一村人都帶得風風火火。一個人心里有本明白賬，讓所有人都學會算自己的賬。

但她們身上又保留著一種溫柔，是篾條的那種溫柔?？粗?，其實韌得很，能編出花來，也能撐起一個家、一個村。

正是這股韌勁兒，把身邊的人都變得和她一樣，心里有數，腳下有根。

廟子溝村的女人們，大概都跟著她學會了這種“歪”，那種既溫柔，又從不松勁兒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