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坪區(qū)“第一歪婆娘”：她把全村女人“編”成有薪一族

封面新聞記者 劉彥君 閆雯雯 攝影報道

人物名片

萬學，女，1969年8月生，現(xiàn)任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區(qū)斑竹鄉(xiāng)小康農(nóng)民專業(yè)合作社理事長、四川省工藝美術大師，中國婦女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曾獲得全國“最美家庭”、第一批國家鄉(xiāng)村工匠名師、四川省三八紅旗手標兵、四川省鄉(xiāng)土人才、四川省農(nóng)民技師等榮譽稱號。2025年被評為全國三八紅旗手。

3月4日，南充市高坪區(qū)長樂鎮(zhèn)廟子溝村（原斑竹鄉(xiāng)）。竹編人才技能創(chuàng)新大賽，院壩里坐滿人，篾條在大家手里翻飛。板凳不夠坐，有人就靠在墻根站著，有人蹲在臺階上。

△技能大賽現(xiàn)場 楊春梅攝

萬學從壩子這頭走向那頭。黑色外套，頭發(fā)一絲不茍。她在人群里穿行，走得穩(wěn)，不快，但不停。

幾乎每個參賽的人，她都能叫出名字。有人抬頭喊一聲“萬姐”，她側(cè)臉應一聲，腳下沒停。電話響了，她接起來，三言兩語安排妥帖，掛掉，繼續(xù)走。

如果用當下流行的MBTI來定義萬學，她一定是典型的J人。計劃清晰，執(zhí)行干脆，絕不拖泥帶水。

當?shù)厝怂较抡f，萬學身上有股子勁兒，就像那部火出圈的四川方言短劇《家里家外》里的“高坪區(qū)第一歪婆娘”，風風火火，心里裝著一本明白賬。

只不過，萬學的賬本上，記的不只是自己的生意。

五塊錢

“買”斷的一生

技能大賽是萬學負責籌辦的。頭一天她還在成都參加非遺大會，第二天一早，人已經(jīng)站在廟子溝村的院壩里。

△干凈整潔的廟子溝村場鎮(zhèn) 劉彥君攝

會議流程、人員安排、中午壩壩宴的菜單，萬學一件件過。發(fā)言稿從頭天晚上寫到凌晨，紙上的字密密麻麻，改了好幾處。

院子里依舊人來人往，萬學忽然站定。她指著一幅竹編對子，“這種，我曾經(jīng)報廢過一幅。”

那是1984年，四川青神。15歲的萬學站在岔路口。兄弟姊妹多，她沒考上更好的學校。學裁縫，得花上百塊買機器。學竹編，學費只要五塊。

“五塊錢，便決定我一生的走向。”她說。

父親是農(nóng)村篾匠，老家房前屋后都是竹。萬學從小就看他剖篾，砍刀一劈，竹節(jié)斷開；篾刀一劃，竹皮分成薄片。青色的竹皮在他手里翻飛，編成簸箕、背簍，編成一家的開銷。進竹編廠，也成為萬學最近的路。

但學藝的日子不輕巧。雕花卡殼，編不下去，作品被師傅打回來。最忘不掉的，是編魯迅《自嘲》里那副對子，“橫眉冷對千夫指”。

染竹條時用料沒控好，黑條的顏色慢慢滲到白條里。萬學看著那黑色一點點爬過去，像墨滴在宣紙上，收不回來。

“編了好久，最后交不了工。那時候日子難，指著作品換錢才心安。”她把那幅對子看了又看，最后還是扔了。

頭幾年，根本掙不到錢。好在父母開明，雖文化程度不高，也不催她交家用。“只要認真學，不碰違法亂紀的事，他們就能接受。”

“竹編這東西，跟做燈籠一樣。沒摸透時覺得難，摸透了，也就那樣。”1988年，她的手藝開始不一樣了。以前是跟著別人的花樣編，慢慢地，自己也有了構(gòu)思。圖案從腦子里落到紙上，再從紙上變成篾條。

萬學在廠里，一待就是20余年。

“盡管最開始，只是想有門手藝。”她說，“后來做著做著就喜歡了。劃破手也不覺得疼。”

從青神

“漂”到高坪

2009年3月15日，萬學至今能脫口說出這個日子。那天，她拎著一個包，站在廟子溝村的土路上。

周圍是竹林，是田地，是零零星星的農(nóng)房。雞在路邊刨食，狗趴在門口看她。

當?shù)赜兄褡樱虚e著的勞動力，就是沒人把竹編做成產(chǎn)業(yè)。高坪區(qū)政府請她來當這個領路人。“在師傅身邊二十多年了，也該像鳥兒一樣出來飛一飛。”萬學說。

竹編生活館對面三樓，是她初來時的住處。那間房的鑰匙，她現(xiàn)在還留著。

2009年的夜晚，是寂靜的，天一黑外面就只剩蟲鳴鳥叫。娛樂活動不多，村民們聚在院壩里打麻將、打撲克。

萬學不去，晚上沒事，她就給家里打電話，看書，或者攤開圖紙畫花樣，一個人編竹編。窗外的村子靜下去，只有手里的篾條沙沙響。

6月16日，是第二個刻進心里的日子。竹編公司創(chuàng)辦。沒帶一分錢，只帶了技術。資金、人力，全靠政府扶持——采購禮品、兌現(xiàn)工資、補貼參展，一步步扶著走。

“但心里明白，不可能一直靠政府幫。”萬學看得透。她從選竹開始一點一點教村民：選什么竹子，怎么劃篾條，怎么染。教好了，就帶著產(chǎn)品出去展示、展銷。

△大家坐在旁邊編竹編 蒲娟娟攝

2014年，工藝美術品賣不動了。萬學沒慌，帶著團隊試包裝、試燈飾，最后選定竹編燈飾。市場接受度好得出奇。

電商也是那會兒開始試的。一開始難，全靠死扛。2016到2018年熬出來，2018年銷售額做到1050萬。“做電商，慢慢摸透了市場，知道哪個階段什么好賣。”她說。

為打開市場，萬學頻繁往外跑。上海、廣州，意大利、馬來西亞、法國、土耳其，她的足跡串起國內(nèi)外近三十個城市。

如今，斑竹竹藝的產(chǎn)品通過這些航線，銷往各處。年銷售額1500萬。

她們的

“第一次”工資

下午三點，院子里人少了。一個頭發(fā)有些花白的婆婆走進來，手里拿著自己技能大賽的作品。是一個馬字，編到一半，篾條有些扭曲。她把竹編遞過來。

萬學接過來，湊近了端詳，“篾條松了，下次這里要收緊。”

婆婆點點頭。她叫龍翁瓊，今年70歲。2009年開始跟著萬學做竹編，是廠里最早的那批人。這個馬的創(chuàng)意，是她從社交平臺上學來的。

△萬學向大家講述這名參賽選手的故事 蒲娟娟攝

2009年之前，龍翁瓊在農(nóng)村待了大半輩子，從來沒領過工資。老公種地，她在家?guī)Ш⒆樱中某线^日子。學手藝時，萬學不收學費，頭一個月每天還有10塊錢補助。

公司有個規(guī)矩：教會一個徒弟，師傅和徒弟各得100塊獎勵。老百姓就這樣一個帶一個，手藝傳開了。

龍翁瓊慢慢成為熟手。每天按訂單編燈籠，計件算錢。活兒多的時候常加班到天黑。一個月能有兩三千塊，多的時候?qū)⒔迩А?/p>

每年發(fā)到當?shù)乩习傩帐稚系墓べY，有四五百萬元。第一次領工資那天，龍翁瓊攥著錢，走到萬學面前說謝謝。

△龍翁瓊正在編自己創(chuàng)作的小馬竹編 楊春梅攝

萬學說，“六七十歲了，從來沒領過工資。是我讓她們第一次感受到領工資的快樂。”

起初，村子里的男人擔心她們學不成。后來，看著老婆賺到的工資，他們二話不說，成專職司機，每天用摩托車載著去上班。再后來，司機也“下崗”了，直接買了新摩托——她們自己騎車去，臉上更有光。

如今在場鎮(zhèn)上走一圈，竹編的影子無處不在。街道旁、生活館里、后面的園區(qū)，篾條的青色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連麻將館老板偶爾也在門口編起燈籠。隨便往哪家院壩望一眼，都能看見有人埋著頭，手里篾條翻飛。

當初，萬學的師傅曾建議將竹編命名為“萬學竹編”，萬學沒同意，取了“高坪竹編”的名字。

“學到的技術不能藏著掖著，只想著自己傳承太自私。”她說，“把竹編做成一個地方的民風特色，讓更多人參與進來。就算我老了，也會有人繼續(xù)傳承。”

△研討會上，萬學認真傾聽大家發(fā)言給出意見 劉彥君攝

她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做的。這些年間，萬學在雅安瓦屋山、閬中王家嘴、洪山鎮(zhèn)等多個鄉(xiāng)鎮(zhèn)，組織殘疾人、留守婦女、老人參加竹編培訓，上至80歲，下至7歲，培訓了1000多名學員，產(chǎn)品也回收銷售。

龍翁瓊把那匹壞掉的馬收起來，準備回去拆了重編。萬學又被叫走了。

院子里，陽光斜照在竹編上，篾條泛著青黃色的光。下午四點，院子里又熱鬧起來，大家忙著把比賽用過的桌子收起來。

萬學從人群里穿過去。有人喊她，她應一聲，腳下未停。

（西華師范大學學生蒲娟娟 楊春梅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