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廠里迎來了最好的時候。
資金解凍了,檢查沒了,訂單穩定了。賬上第一次有了三十萬的流動資金,不用再為發工資發愁。每天早上起來,看著車間里機器轟隆隆轉著,看著女工們低著頭干活,心里踏實。
可有一件事,一直讓我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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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飽的她們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去車間轉悠。
崔姑娘坐在第三排,手一刻不停。可我發現,她比上個月瘦了。臉上那點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又不見了。
中午吃飯,我特意去食堂看。
女工們排隊打飯,一人一份紅燒肉,一份炒菜,兩個饅頭,一碗湯。她們端著盤子坐下,還是老規矩——肉夾出來,用塑料袋包好,塞進飯盒里。饅頭掰一半,剩下的也包起來。
可我發現,她們吃的比之前少了。以前好歹把素菜和米飯吃完,現在連米飯都剩一半。
我讓小崔去問。
小崔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廠長,她們說,家里人多,一份肉不夠分。米飯帶回去,摻點野菜煮粥,能多吃兩頓。”
“那她們自己呢?”
“她們說,廠里有菜有湯,夠了。”
夠了?我看著那些盤子,素菜就那點,湯是清湯,能頂什么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轉著一句話:她們把肉帶回家,自己吃不飽。吃不飽,就沒力氣干活。沒力氣干活,廠子怎么撐?
得想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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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上的事
那陣子,新聞上天天說朝鮮糧食的事。
我讓小崔幫我留意著。七月底,她拿了張報紙來,上面寫著:聯合國糧農組織說,朝鮮今年糧食缺口69萬多噸,是2011年以來最多的。大米減產26%,玉米減產3%。每人每天的糧食配給,從去年的410克降到了360克——不到七兩。
我看完,沒說話。
360克是什么概念?一頓飯二兩多,三頓飯才將將夠。這還是配給,能不能發下來另說。
小崔說:“廠長,今年旱,糧食不夠。好多人家,一天就吃兩頓稀的。”
我想起崔姑娘那個七歲的弟弟,想起恩珠那個賬本,想起金明子大娘養的那幾只雞。
360克。兩頓稀的。
她們把肉帶回家,是對的。
決定
八月初,我做了個決定。
我把小崔和廚師叫來,說:“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四點半,多發一頓。”
“多發一頓?”廚師沒明白。
“點心。”我說,“包子、饅頭、餅干、糖塊,什么都行。每人一份,不用在食堂吃,下班帶走。”
小崔愣了:“廠長,這得多少錢?”
我算了算賬:一百個人,每人兩個包子,一天兩百個。面粉加肉餡,一個月下來三四千塊。再加上餅干、糖果,撐死了五千。
“花得起。”我說,“不能讓她們餓著肚子干活。”
廚師點點頭,去準備了。
我又把小崔叫住:“還有,告訴她們,這是廠里發的,專門帶回家的。食堂的飯,該吃吃,不許再省。”
小崔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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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八月中旬,第一天發點心。
廚師蒸了兩百個包子,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冒著熱氣。女工們下班的時候,排著隊領。一人兩個,用紙袋裝著,熱乎乎的。
崔姑娘排在第一個。她接過去,捧著那兩個包子,看了半天,沒動。
“怎么了?”我問。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說了一句話。小崔翻譯:“她說,廠長,這是給我們的?”
我說是,專門給你們帶回家的。
她低下頭,把包子小心地放進布包里,系好,抱在懷里。那樣子,像抱著什么寶貝。
后面的女工,一個一個領,一個一個放進包里。沒人當場吃,沒人拆開看。她們只是捧著,抱著,揣著,然后走出廠門,走進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在廠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遠處。
她們的步子,好像比平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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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每天下午四點半,食堂準時發點心。
有時候是包子,有時候是饅頭夾肉,有時候是餅干,有時候是糖塊。逢年過節,還發月餅、發糕點。廚師變著花樣做,女工們變著花樣帶。
我發現,她們中午吃飯的時候,開始吃肉了。
不是全部吃掉,但至少會吃一兩塊。崔姑娘跟我說,用磕磕巴巴的漢語:“廠長,飽了。有勁。干活快。”
她真的干活快了。以前一天做三十箱,現在能做三十五箱。月底發工資,她第一次拿了全勤獎,五塊錢。領錢那天,她跑到我辦公室,把那五塊錢舉給我看,笑得跟孩子似的。
“弟弟,”她說,“學費。夠了。”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五塊錢,夠一個孩子一學期的學費。她省了多久?攢了多久?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五塊錢,是她自己吃飽了、有勁了,多干活掙來的。
恩珠又來了
九月初,恩珠來了。
她長高了,十三歲了,穿著件新棉襖——不是藍的,是紫紅的,領口繡著花。身后跟著金明子大娘,還是背著那個大布包。
“廠長,”恩珠跑過來,“我開學前來看看你。”
我蹲下來,看著她。臉上有肉了,眼睛亮亮的,頭發扎得整齊。
“大娘也來了?”
大娘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了半天話。恩珠翻譯:“大娘說,謝謝廠長。她聽說了,廠里天天發點心,讓她們帶回家。村里人都說,能去廠長廠里干活,是福氣。”
我心里一熱。
那天晚上,我留她們吃飯。食堂里紅燒肉、燉排骨,還有剛出鍋的包子。大娘看著那些吃的,眼眶紅了。她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然后就不吃了,用紙包好,放進布包里。
恩珠說:“大娘說,這個帶回去,給鄰居家孩子嘗嘗。那孩子爹媽都沒了,跟奶奶過,一年吃不上幾回肉。”
我讓廚師另外裝了一袋包子,讓大娘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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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本上的新一頁
恩珠臨走前,又給我看了她的賬本。
還是那個作業本,邊角更卷了,封面上添了好多道褶子。翻開,一頁一頁記著:
“2016年7月,幫大娘干活,給3塊。攢著。”
“2016年8月,賣雞蛋賺4塊。攢著。”
“2016年9月,開學了,獎學金6塊。攢著。”
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幾行新字:
“2016年9月,來廠里看李廠長。廠里發包子,阿姨們都帶著回家。崔阿姨說,她弟弟這學期學費夠了,能上學了。她說,廠長是好人,讓她們吃飽了,有勁了。”
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
“媽,你在那邊看見了嗎?廠里越來越好。恩珠也長大了。”
我把賬本合上,還給她。
“恩珠,”我說,“你現在攢多少錢了?”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頁,指給我看。上面寫著:
“2016年9月,一共攢了47塊。”
四十七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攢了一年,攢了四十七塊。
我摸了摸她的頭:“好好攢。等你考上大學,我供你。”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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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九月底的一天晚上,加班到九點多。我去車間轉了一圈,發現燈還亮著。
推門進去,崔姑娘還在。她坐在工位上,面前堆著一摞包裝盒,手一刻不停。
“怎么還不走?”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笑了。然后從旁邊拿起一個紙袋,遞給我。
是包子。下午發的,兩個,用紙袋裝著,原封沒動。
“這個,”她說,“給廠長。”
我愣住了:“給我的?”
她點點頭,比劃著:廠長天天操心,辛苦了。這個,給廠長吃。
我接過那個紙袋,攥在手里。包子已經涼了,可心里熱。
“你弟弟呢?”我問,“他吃了嗎?”
她指了指旁邊的布包,鼓鼓囊囊的。打開,里面是兩個飯盒。一個裝著紅燒肉,一個裝著包子——那是她今天省下來的,明天帶回家。
“弟弟有。”她說,笑了。
那一刻,我看著她,看著那雙裂著口子的手,看著那個裝滿飯盒的布包,看著那個涼了的包子,眼眶發熱。
十三歲那年,她第一次來廠里,瘦得跟竹竿似的,問我“能帶回去嗎”。五年了。她從十九歲長到二十四歲,從一個人變成一家人的頂梁柱,從睡門廊到住暖和的宿舍,從一年吃不上兩回肉到每周能給弟弟帶回去好幾頓。
可她還是在省。還是把最好的那一口,留給別人。
這回,是留給我。
那三個月
2016年下半年,是廠里最好的三個月。
每天下午四點半,食堂準時發點心。包子、饅頭、餅干、糖塊,輪著來。女工們排著隊領,一個一個放進布包里,然后走出廠門,走進夜色里。
食堂的肉菜沒斷過。中午晚上,兩葷兩素,管飽。她們開始吃肉了,開始有力氣了,干活快了,工資高了。
十月,朝鮮遭遇了特大洪災,新聞上說圖們江那邊好多地方被淹了。可我們廠沒事。女工們照常上班,照常領包子,照常把肉帶回家。她們跟我說,廠長,有廠里在,不怕。
十一月,天冷了。宿舍的炕燒起來,食堂的包子冒著熱氣。崔姑娘給我織了雙新襪子,灰色的,針腳比以前還細。
十二月,年底盤賬。賬上第一次有了盈余,不多,十五萬。可夠了。夠發年終獎,夠買年貨,夠讓她們過個好年。
臘月二十八,廠里放假。我給每個女工發了五斤豬肉,十斤大米,兩包糖,一袋點心。崔姑娘那份,我多塞了一百塊錢。
她不要,拼命推。我說這是給你弟弟過年的,她才收下。臨走,她站在廠門口,給我鞠了一躬。
“廠長,”她說,“明年,還來。”
我點點頭。
抽屜里,那雙新襪子還沒穿。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2012年的,2014年的,2015年的,2016年上半年的,2016年下半年的。
十四雙了。
五年,十四雙襪子。一百個女工,一百個家。
她們還是會把肉帶回家。還是會省下包子給弟弟。還是會在賬本上一筆一筆記著。可她們吃飽了,有勁了,日子往前走了。
朝鮮那地方,苦是真苦。2016年,糧食缺口69萬噸,配給降到360克,洪水沖了那么多村子。可這些人,好也是真好。她們自己吃著白菜湯,把肉省下來帶回家。她們住著暖和的宿舍,心里惦記的還是家里那個冷炕。
那三個月,廠里飄著包子的香味。
那三個月,她們笑著,哭著,把日子往前走了。
等著,還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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