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周末｜次扎的雪脈：一場不設界的傳承實驗

在文化傳播方式、消費結構與青年認知不斷變化的背景下，高原文化離開群山、進入當代社會語境將面臨怎樣的命運？它如何跨越一個個邊界，被更廣泛地理解、尊重與認同？來自甘孜州德格縣的“90后”藏族青年次扎，選擇以一次持續進行的文化實踐回應這一時代命題。而這個實踐的具體形態，便是雪脈計劃。

從德格出發的文化自覺

2026年1月，深圳大悅城，通往“她從高原來”展覽活動的通道人潮涌動。展廳深處，30位來自高原的女性手藝人集體亮相。這一刻，她們不再是“配角”，而是作為獨立的文化創作者與產品主理人，以完全市場化的方式，在一線城市的真實消費與公共文化場域中，與城市公眾建立了平等的對話。而將高原的匠心與城市的脈搏相連，讓這場對話得以發生的，正是雪脈計劃的主理人次扎——一位來自甘孜德格的90后藏族青年。

作為康巴文化的重要源頭之一，德格的文化形態并非單一或封閉，而是在歷史演進中，由多種生活方式、技藝體系與審美經驗不斷交匯融合而成。可以說，德格的文化氣質本身，就蘊含著交流、互鑒與包容的內在基因。成長于這樣的環境中，次扎對“傳統”始終保持著一種內在而具體的親近感。在他看來，傳統并不是需要被供奉或凝固的對象，而是一種在日常生活中被不斷使用、調整與更新的文化經驗。“如果文化只停留在過去，它終將失去與現實生活的連接。”正是這種判斷，促使他在離開家鄉、進入更廣闊社會空間后，反而更加主動地回望故土。相較于懷舊，這種回望是一種清醒的文化自覺。次扎表示，只有在不斷變化的當代社會中重新理解傳統，文化才可能真正延續。基于這樣的認知，次扎堅信：“必須為這片土地的文脈做些什么。”于是，雪脈計劃應運而生。

“雪脈”這一名稱，源自次扎對高原文化整體結構的理解。“雪”指向青藏高原的自然與生活環境，“脈”象征文化在長期生活實踐中形成的內在邏輯與延續方式。在他看來，文化并非外在裝飾，而應像身體的一部分，被感知、被尊重、被認真對待。雪脈計劃并未選擇將高原文化作為被展示、被消費的對象，而是提出“消費即傳承”的實踐邏輯。通過真實的市場與社會互動，讓高原民藝、音樂等文化經驗進入當代生活場景，建立可持續的交流關系。在這一過程中，雪脈計劃并不追求文化的“獵奇化”，而是強調文化在現實使用中的價值，讓文化在被使用、被理解的過程中，重新獲得生命力。

高原文化的現代表達

雪脈計劃并非一次成型的成熟模式，而是在不斷試錯中推進的階段性實驗。次扎始終圍繞一個核心問題展開實踐：傳統的未來究竟屬于誰？他的判斷是——屬于年輕人。無論是城市青年，還是高原本土青年，只有建立起對傳統文化的認知與理解，文化才可能真正延續。因此，雪脈計劃不斷以青年文化為媒介，引導年輕一代參與到文化的再理解與再創造之中。這種參與不是簡單模仿，而是在尊重原有文化邏輯的基礎上，鼓勵新的表達方式，使傳統在當代語境中不斷生成新的可能性。

深夜的辦公桌前，屏幕微光映著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關于雪脈計劃的種種設想。對次扎來說，這是無數個尋找答案的夜晚的縮影。康定、成都、深圳……雪脈計劃從最初的構想，一步步走進了現實場景。2025年，雪脈計劃走向成熟。截至當年年末，已在全國多個城市完成13場線下文化實踐活動，持續推動高原文化在更廣闊社會空間中的交流與對話，并為參與其中的高原手工藝人及相關文化主體，創造了累計約1300萬元的實際銷售轉化。在次扎看來，這些成果的意義，并不只體現在銷售數據本身，更在于“被驗證的可能性”——高原文化也可以在市場機制中，通過持續、真實的交流，獲得尊重、理解與發展空間。“市場并非文化的對立面，而是一種現實檢驗場，這種來自市場與社會的雙重檢驗，也為高原文化的長期發展提供了更具參考意義的實踐樣本。”次扎告訴記者，只有進入真實社會運行體系，文化價值才能被看見、被討論、被反饋，并在不斷實踐中得到修正與完善。

在質疑中保持方向感

圍繞文化與商業的關系，雪脈計劃的爭議始終存在。面對“娛樂化”“不夠純粹”等批評，次扎選擇保持克制。他不急于給出辯解，而是將這些聲音視為探索過程中的一部分。“如果我們不去探路，傳統就只能停在原地。”在次扎看來，雪脈本身就是一場開放實驗，只要這種實踐能夠為手藝人、青年創業者以及文化工作者提供可參考的路徑，就具有現實意義。

一路走來，次扎始終強調“人”的重要性。他表示，文化的核心，在于文化持有者本身。雪脈計劃所做的，正是搭建一個讓高原人與當代社會彼此理解的通道。當擁有不同文化記憶的人們，通過這個通道真誠地相向走來，文化的交往、交流與交融便有了發生的可能。這些可能照進現實，直接的見證者和受益者，就是那些高原上的文化持有者們。青海班瑪的黑陶傳承人謝格太、甘南卓尼的織女松織倉、甘孜德格的四郎擁金……當不同地域的文化持有者不約而同點贊雪脈計劃時，個體心聲正匯聚為一種集體回響。“讓高原本土知識被尊重，并擁有可持續性，是我們真正想守住的東西。”次扎說，在自己勾勒的藍圖中，十年后的雪脈計劃是一個高原文化的超級孵化器，要孵化民藝、藝術、音樂與演藝的多元品牌，輸送走向世界的高原主理人。

新歲啟程之際，次扎再次出發。他將過往的實踐沉淀與深沉思考，一并收入背囊。對他而言，雪脈計劃的征途，是一項圍繞高原文化展開的長期實驗，它試圖在當代社會中探索一條可持續的交流、交往與交融之路，讓高原文化在真實的社會關系中，被看見、被理解，并不斷生長出新的價值。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全媒體記者：蘭色拉姆

編輯：楊雪

責編：劉睿娟

校對：盧雪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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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制：譚榮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