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呈祥二十四歲,大田鄉于家村人,父輩三代打鐵。他肩胛寬闊,臂力驚人,小時候卻因淘氣常被母親掛在門框“罰站”。那會兒他爬墻上樹不費吹灰之力,族中老人笑說這孩子身上像長了吸盤。十六歲開始,他跟著杜姓拳師練一種叫“壁虎功”的輕身功法。功法不神秘,核心是指力與腰胯配合:十指扣壁,腰腹緊收,身體呈一條弧線貼在墻面,半點支撐都不能斷。冬天冰壁,夏日磚墻,他都練過,手掌磨得皮開血流,再結繭,一年下來竟真能在人字屋頂上來回匍匐。
1942年盛夏,膠東地區遭遇日軍“夏季清鄉”。日本第十師團先是占據鐵路沿線據點,隨后向鄉村滲透,化學瓦斯與集中屠殺交替使用。七月初一夜里,青島南部一帶已有多個村子被掃蕩,三日晨,西馬戈莊輪到“中簽”。大路深處忽然出現十幾輛卡車,履帶碾碎了早熟麥穗,隨后跳下來的士兵開始呈扇形搜索。村口的榆樹上還掛著前夜捉蟬的竹筒,蟬聲戛然而止,空氣里只剩槍機上膛的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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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組的另一位伙伴王付春當時還在灶前鼓風,聽見動靜喊了一句:“快!收爐!”話音未落,三支三八大蓋就頂上來。士兵把三人推搡著往村子里趕,沿途又驅趕了上百名村民,最終押進地主張家舊宅。那是座青磚大院,里屋門窗被褥堵得嚴絲合縫,宛如臨時囚籠。幽暗中夾雜著哭聲、咒聲。“爐火還未滅呢——”王付春低聲念叨,聲音剛出口就被軍靴踹倒。沒人想到,真正的噩夢還在后面。
毒瓦斯從墻角的貓洞灌入,白霧翻滾,嗓子一瞬間像被燒焦。有人本能地用濕衣服捂口鼻,可刺鼻氣體無孔不入,眼睛被嗆得睜不開,呼吸急促到近乎爆裂。約摸一刻鐘,墻壁突然傳來“哐哐”撞擊聲,幾個小伙子不顧一切沖撞門板,木榫崩裂,破口出現,眾人蜂擁而出。院子里剛透進陽光,又是一陣機關槍掃射。死與生只隔半步,張呈祥猛地向右翻滾,可還是被兩名日軍按倒。
當日下午三點,幸存九十余名男女被押到村口老井。井深二十四丈,口覆一塊圓石碾,平時只揭一半取水。士兵將碾盤掀開兩尺寬,隨后開始點名式拋人。先是孩童,再是老人,最后輪到青壯。董玉環被推下去時還在喊母親,聲音沒入黑暗。輪到張呈祥,他脖頸被大手卡住,冰冷指揮刀貼著后背,有人沖他嘶吼:“跳!”就在這剎那,他肩膀猛擺,雙臂一震,借勢從刀鋒側脫出,身體折成一記弧線,頭先腳后,直鉆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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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沒頂,寒意像鐵鉤拖住五臟六腑。下沉半秒,他雙足觸底卻不敢停,雙掌順勢按井壁,腳尖一蹬,身體貼壁升起。井壁凹凸不平,多年風化留出指節大的縫隙,正合壁虎功的抓點。他把全身重量交給十指,腰腹繃緊,只留鼻尖在水面下方。水面上方石板遮住大半天光,外邊傳來石塊砸水聲、骨頭碎裂聲與悶嚎。短促的尖叫接二連三,很快聲音稀疏。不出半刻,井水泛起暗紅。
傍晚五時許,日軍見井口再無動靜,往里丟了幾枚手榴彈,擲完便撤。沖擊波在狹窄空間里來回反彈,碎片削過石壁,剮掉了張呈祥手臂大片皮肉。他依舊死咬牙關,額頭貼壁,血水順著指縫滴落,與井底混濁的水攪在一起。四周漸歸寂靜,只剩蟬聲與遠處汽車聲響。約摸到了傍晚七點,最后一陣腳步聲也消散。他不敢立刻動彈,怕有埋伏,只在黑暗里默數百息,確信安全后才開始上攀。
攀升時他不敢用腳,只靠雙臂與十指,借力交替向上,每移動一尺都需在濕滑青苔里摸準落點。一次失手,他整個人險些墜入尸骨與血水。再次穩住后,他索性橫移到石板下的陰影,喘息片刻,再繼續向上。約莫爬升了三丈,指尖觸到石板邊緣。他用肩膀頂起石盤一角,頭頸伸出井口,確定四下無人,這才將身體翻出。月色慘白,井旁散落著槍彈和手榴彈碎片,遠處是被燒得焦黑的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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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地上片刻,他才感覺手臂麻木,背上多處劃傷,褲腳全被血水浸透。但他沒有時間清理傷口,必須離開。順著田埂,他趔趄著往西走,拐進一片高粱地。一只草帽從田間露出來,是游擊隊聯絡員柳根。他嘶聲喚:“柳哥,是我,張呈祥!”柳根眼睛一亮,驚訝得說不出話,只遞來一口水囊。簡短數語,張呈祥得知:八路軍濱海支隊已在南嶺集結,正尋找各地生還者補充隊伍。
三天后,他被送到岔道口衛生隊,醫生在昏暗油燈下替他剜去了井壁碎石,粗布包扎共享地瓜酒當麻藥。之后一個月,他靠高粱糊糊與紅棗湯熬過傷痛,手心新皮長出嫩紅肉芽。九月初,他正式參加濱海獨立營,被編入偵察排。壁虎功在夜襲、破網、切電線時屢立奇功。一次潛入膠濟鐵路橋底拆除炸藥包的危險任務,也是他帶領兩名戰友完成的,連隊紀錄里寫道:其人善攀爬,如壁虎附壁,不聞其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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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虎功的淵源可上溯至明末,山東、河南多地的鏢局、武社都有“壁虎探爪”“穿墻十八拿”等分支。清末學者徐珂在《清稗類鈔》中提及:“市井有習壁虎之技者,攀垣如履平地。”不過真正練成者寥若晨星,一為苦,二為險,常人難以持之以恒。張呈祥講過自己秘訣:每日黎明抱樹三十圈,食不過粗糲,手指以陳醋泡木屑再抓崖石,“疼得像火燎,但心一橫就過去。”有人問練此功何用,他淡淡一句:“世道不靖,多條活路。”
1945年,抗戰勝利。八路軍山東部隊改編為華東野戰軍,二十七歲的張呈祥做了連隊偵察班長。整理繳獲物資時,他在一摞日語文件里發現“七·三掃蕩”詳報,里頭對西馬戈莊井坑屠殺僅一行字:処理匪徒百余名,未見生還。看到這句,他沉默良久,用炭筆在旁批注:“有一人未算。”旁人問故,他沒多說,只把文件遞給參謀處存檔。
1958年,萊陽縣志續修,縣文史館實地走訪西馬戈莊。那口老井已被蓋成水泥泵房,但依稀能看出當年被爆炸撕裂的缺口。編修者在人物志“抗日義勇”條目下,錄入張呈祥事跡三百余字,其中一句寫道:“籍壁虎技,毌畏強凌,脫于窘厄,乃復投戎行,奇功累著。”他本人沒出席修志座談,只托人帶去一方刻著“謹記國恥”的小鐵牌。如今,這塊鐵牌與那本縣志靜置展柜,無聲訴說七月初三的慘烈與一個青年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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