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承軒的苦日子,開始了。
卯時正,我被外頭動靜吵醒。
推開窗,他一身騎裝站在院子里,下巴抬得高高的。
小濤遞上厚厚一沓課表,他掃了一眼,嘴角微勾,目光往我這邊飄。
我趴在窗臺上,睡眼惺忪看著他。
他沖我笑了笑,志在必得那種。
我默默把窗關上。
真傻了吧?
辰時。
書房里堆著半人高的書。
胡承軒不可置信:“這些都要背?”
嬤嬤點頭:“公子每日三卷。”
胡承軒輕笑:“這有何難。”
半個時辰后,眉頭皺起。
一個時辰后,咬筆桿。
兩個時辰后,他把筆一摔:“這誰背得下來?!”
嬤嬤面不改色:“世子以前每日都是這個量。”
他深吸一口氣,又坐回去:“我只是……活動一下。”
我在窗外探頭,縮回腦袋走了。
看吧,就這任務量,誰不瘋?
午時,練琴。
嬤嬤對他點頭:
“底子不錯。那咱們從《廣陵散》開始,平陽世子十五歲練的曲子。”
胡承軒笑容一僵。
一個時辰后,他手指發抖。
兩個時辰后,他眼神發直。
未時,學棋。
第一局,輸。
第二局,輸。
第三局,輸得最快。
國手語氣平靜:“比世子當年強,他第一局沒撐過半盞茶。”
胡承軒臉色好了點。
國手接著說:“不過世子現在能跟我對弈一炷香了。您想趕上平陽世子,還得下功夫。”
胡承軒表情又僵了。
申時練字,酉時學畫,戌時陪阿爹演練沙盤。
亥時,他從阿爹書房出來,走路打飄。
我蹲在廊下啃蘋果,看他一步步挪過來。
他低頭看我,我仰頭瞅他,他抿唇開口:“你……每天都是這樣?”
我老實搖頭:“不是。我現在輕松多了。”
“阿娘說了,反正我不是這塊料,就別折磨師傅們了。”
他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扶著墻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暗自為他加油。
第七天。
胡承軒爆發了。
他把筆一摔,眼眶通紅:“我不服!”
阿娘挑眉。
胡承軒指著課表,聲音發抖:“憑什么他比我輕松那么多?”
“我卯時起到亥時才能歇。”
“他呢?他上午背會兒書就能歇,下午練會兒琴就能玩,晚上還能蹲廊下啃蘋果!”
阿娘抬手打斷:“所以呢?”
“這不公平!”
阿娘輕笑一聲。
“公平?你的目標是比任何人都強,和平陽比,現在吃的苦不過他當年十之一二。”
胡承軒臉色變了。
阿娘掃了我一眼:“至于阿行,他的目標就是當個廢物。你要是甘心,可以跟他一樣。”
胡承軒一臉不甘,紅著眼眶沒說話。
第十天,學狩獵。
我也被拖了來。
胡承軒一身騎裝騎在馬上,雖然臉色發白,但腰桿挺直。
十天下來,他褪了一層皮,眼神也沒了最初的無畏。
我趴在馬車里吃點心,看著他。
獵園深處,落葉鋪了厚厚一層。
胡承軒騎馬走在前面,阿娘居中,我和大姐二姐跟在后面,旁邊有護衛。
二姐沖我揚下巴:“今天讓你見識見識騎射。”
我正要說話,前σσψ面傳來嘶鳴。
胡承軒的馬立了起來,把他甩了下來。
阿娘快步下馬查看他的傷情。
那匹馬瘋了似的往回跑。
林子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我愣住了。
大姐臉色變了:“棕熊?這個時節怎么會有棕熊?”
又是一聲咆哮,更近了。
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移動。
冬眠醒來的棕熊,餓了一冬天,脾氣最暴躁。
胡承軒失聲尖叫,棕熊直奔而來。
大姐被撞開,二姐勉力一攔,也被甩了出去。
就在棕熊的爪子即將落下的剎那,胡承軒猛地將阿娘拽到身前。
我瞳孔驟縮,想都沒想,縱身撲了上去。
熊掌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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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撲過去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熊掌要是落下來,阿娘就沒了。
手里的箭狠狠捅進棕熊胸膛。
棕熊吃痛,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巴掌懸在半空,朝我們扇過來。
我沖著呆愣在原地的胡承軒喊:“帶著阿娘走!”
他一個激靈回過神,拔腿要跑。
邁出第一步,咬了咬牙,又折回來,一把拽起阿娘就跑。
我松了口氣。
熊掌落下來,我往旁邊一滾,堪堪躲開。
大姐和二姐已經沖上來,一刀一劍往棕熊身上招呼。
我們三個人合力,終于把那畜生放倒。
我癱在地上,渾身是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大姐蹲在我旁邊,眼眶通紅,伸手想碰我,又害怕碰到我的傷口,最終手還是縮了回去。
二姐又往棕熊身上狠狠補了一刀。
我氣若游絲地開口:“二姐……別把皮毀壞了,我還想做個斗篷……”
二姐愣了一下,隨即啞著嗓子笑出聲:“好,我親自給你剝皮。”
阿娘哭著撲過來,一把抱住我。
我靠在她懷里,拉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地開口:
“阿娘,阿行有個不情之愿……”
阿娘掏出帕子,顫抖著手給我擦臉上的血,拼命點頭:“你說,你說。”
大姐一臉心疼地看著我。
二姐低著頭,攥緊的拳頭都在抖。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我想休息半個月,這半個月功課免了,行嗎?”
阿娘手上的動作一頓,臉上的悲傷僵住。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狠狠戳在我額頭上:“想得美!”
大姐長舒一口氣,轉過頭去。
二姐翻了個白眼,轉身不再看我。
最后,我被下人們抱回了營地。
阿爹和皇帝伯伯聞訊趕來,阿爹那張一向堅毅的臉上老淚縱橫,看著我直抹眼淚。
我張了張嘴,剛要安慰他兩句。
他先開口了:“我們小阿行本來就傻,現在又丑了!老天爺,你讓他以后怎么過?!”
我把安慰的話咽了回去,默默轉過頭。
皇帝伯伯湊上來,笑呵呵地點頭:“你爹說得不錯,好像還比前幾天瘦了。”
他扭頭沖隨身太監喊:“把宮里最好的補品都賞給我們阿行!”
可能是剛剛的驚嚇和往日的不忿,讓獨自坐在角落里的胡承軒徹底爆發,他起身尖利地質問:
“我才是你們親生的!”
胡承軒渾身發抖,眼眶通紅。
“是他偷了我的人生!你們卻對他百般呵護,對我呢?”
“我也被嚇個半死,我也需要你們的安慰!你們連看都不看我!”
“他給你們灌了什么迷魂藥?!”
營帳里靜了一瞬。
阿娘抬起眼,那眼里有掙扎,有痛苦,幾息之后,都變成了徹骨的冷漠。
她定定地看著胡承軒,一字一句開口:
“不是他偷了你的人生。”
“是你偷了他的。”
胡承軒愣住了。
阿娘站起身,慢慢走近他。
“你真的以為,一個小小的產婆,能輕易把你們兩個掉包?”
我悄悄合上眼睛。
秘辛啊。
這東西可不是好聽的,容易要命。
裝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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