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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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海鄰里間稱呼已婚上點年紀的女性不外乎兩種:一是冠以男主人姓氏、帶有敬意的叫法,如“李家姆媽”“張家姆媽”等;另一是以其子女中排行老大者“冠名”(包括乳名)、較為隨和親近的叫法,如“福康娘”“菊香娘”等。
當年我所住老式石庫門位于曹家渡鬧市口弄內,四方的天井左右、前后、上下住著十來戶人家。從我記事起,就知道我家樓下住著一對寧波籍老夫妻,男人是工廠木匠,人稱“老木匠”,女的操持家務。他倆育有兩女一男,大女乳名小毛,于是“小毛娘”之名就被左鄰右舍叫開了。小毛娘有一張福搭搭的面孔,不管家事“閑事”,她皆一臉認真,為此,被大家推舉為居民組長。里弄若是有公益勞動,如每到天熱的愛國衛生活動,她總是拎起掃把、鉛桶帶頭走在前。最具標志性的是,她那一頭烏發一年到頭梳得油光锃亮,后腦下方挽一個“烏龜團”(發髻),有時急走幾步,還顛啊顛的,自有一番復古風情。要知道,不出十天工夫,小毛娘就要專程請梳頭婆上門修剪、清洗、梳理,抹上刨花水定型保養呢。
小毛娘對家人,特別是對自家的賺銅鈿人——木匠老公周到體貼。夏日傍晚,我常在樓窗上看到小毛娘搬出自制可拆卸的小木臺、小凳子,接著黃泥螺、臭冬瓜、咸鲞魚、雪菜發芽豆之類,從屋里次第端出。擺上桌后,還要斟好一盅紹興黃酒,不用多久,鄰里們便可聽到老頭在微醺中發出自說自話的寧波腔。對旁人,小毛娘天生古道熱腸,誰家夫妻矛盾、哪家鄰里不睦,她都會放下家務活,第一時間上門做工作,且苦口婆心,見效方止。有時,為出面“調停”,自家煤爐上的飯菜燒煳,也不止一次。下雨了,誰家沒及時收下晾在天井里的衣服,她會幫忙收下疊好。一季度一次糧管所下里弄發放糧票、布票之類,哪家沒空,只要隔日將私章交于她,她就會代辦,晚間送上門。
小毛娘還心靈手巧。每到端午前夕,這天井的井臺便是小毛娘大展身手的舞臺,只要鄰舍有求,她必答應,無論三角粽、斧頭粽、小腳粽還是枕頭粽,各種式樣她都在行。連日忙碌,她自家的粽子包不成了,這也不打緊,鄰里自會以煮熟的粽子送上門道謝。日長世久,這“一包一送”不僅響起鄰里人情往來合奏曲,也平添了老弄堂的煙火氣。
小毛娘的兒子比我大兩歲,我與他同在靜安寺一個中學讀書,于是每日早晨我會提前到樓下約好同行。有時,他還在吃早飯,小毛娘就叫我進家坐一歇,我便看到她家與眾不同的格局:老式木床上掛著蚊帳、一只古色古香的馬桶箱緊挨床尾。據說,此馬桶箱還是小毛娘的嫁妝呢。
我退伍回滬分配工作的單位,正好是老木匠退休的單位。如此,小毛娘每月到領工資日子,就將私章交于我,托我到財務處代領帶回家,節省時間精力做家務。難忘的記憶是,某年隆冬一日,雪后天寒地凍,下班我將退休工資帶回交她時,她竟從焐飯窩里掏出一個熱騰騰的烘山芋給我,以作報李。
上世紀五十年代后期一日,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的結尾外景在我弄開拍(主人公李俠曾在我弄潛伏活動),當天下午到晚上,小毛娘與攝制組一樣忙個不亦樂乎。先是戴上糾察臂章在外圍維持秩序,后或許她有著一副與生俱來的上海老太標準形象,竟被副導演相中做群眾演員——安排她在弄堂顯眼處裝模作樣在腳桶搓板上洗衣服,主人公李俠從她身邊走過,于是小毛娘與大演員孫道臨“同鏡頭”的佳話不脛而走,小毛娘也成了“電影明星”……
1987年冬,單位分我北新涇新房,我搬離舊居前與鄰里告別,當然不忘與已是白發蒼蒼的小毛娘依依道別。時光流金,歲月含香,幾十年前的小毛娘形象,是我一生無法釋懷的記憶。今天是婦女節,格外想念這位深具中國女性美德、足可代表許多中國婦女的老輩人……
原標題:《晨讀 | 陳日旭:樓下小毛娘》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史佳林
來源:作者:陳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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