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成化年間,江南水鄉細雨如油。天未亮,河埠頭已圍滿了人。破草席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指尖沾著泥,腕上卻系著一根紅繩。紅繩濕透,貼著皮膚,像剛從被褥里扯出來。有人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嘖,這樣死,八成不干凈。”話音未落,風一吹,席角掀起,女人的鞋露出來,繡花還新,鞋尖卻沾著夜泥,像是急走過。
這女人,叫柳三娘。
三娘原是清河縣東柳村的寡婦。丈夫去年冬天病死,家里只剩一間瓦屋和一口舊井。她平日賣豆腐,性子軟,卻生得白凈,眉眼一笑,水光晃人。于是流言,就跟春水一樣,擋也擋不住。
“一個寡婦,夜里還點燈?”
“我瞧見她窗紙晃過影子。”
“紅繩?那是勾人的。”
縣衙很快升堂。
堂上木魚一敲,縣令冷眼看她:“柳三娘,你可認罪?”
三娘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嗓子卻發啞:“民婦不知所犯何罪。”“有人告你淫亂,私會外男,敗壞風俗。”
她心口一緊,指甲掐進掌心,心里只剩一句話:我若認了,命就沒了。
證人被傳上來,第一個是隔壁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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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叉著腰:“大人,夜里三更,我親眼見她窗下有人影,低聲說話。”
三娘抬頭,急道:“王婆,你只看見影子,可曾看清人?”
王婆一滯,哼道:“寡婦門前是非多,還用看清?”
縣令皺眉:“柳三娘,你可有話說?”
三娘深吸一口氣:“民婦夜里磨豆,點燈是常事。影子,不過是我一人。”
堂下有人笑:“一人兩影,騙鬼呢。”
第二個證人,是里正。
里正慢吞吞道:“她常去河邊洗衣,衣襟濕透,也不避人。”
三娘臉一熱,心里翻涌,卻只能低頭:“洗衣在河邊,本就如此。”
縣令沉默片刻,忽然問:“那紅繩,從何而來?”
三娘一怔,眼前一黑。那紅繩,是她成親時系的,丈夫死后,她一直沒解。可如今,卻成了罪證。
她正要開口,忽聽堂外有人喊:“大人,冤哪!”
進來的是賣香的趙二。
趙二磕頭如搗蒜:“小人昨夜見過柳三娘。”堂上一陣騷動。
三娘猛地抬頭,心里涼了半截。
“你說。”縣令道。
趙二咽了口唾沫:“昨夜子時,她在河埠頭等人,神色慌張。”
三娘聲音發抖:“趙二,你為何不說清楚?”
趙二低聲道:“我……我怕惹事。”
三娘心里一陣冷笑:原來如此。
她忽然開口:“大人,可否再傳一人?”
“何人?”
“我夫家堂兄,柳四。”
柳四上堂,神情閃躲。
三娘盯著他,慢慢道:“那紅繩,是你送來的,對嗎?”
柳四一驚:“你胡說!”
“你說,夫兄照看寡嫂,送個護身物。”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昨夜,也是你叫我去河邊,說井塌了。”
堂上一靜。
縣令拍案:“柳四,你可有話說?”
柳四額頭冒汗,結結巴巴:“我……我是好心。”
三娘心里卻一片冰涼。她終于明白,這些影子、紅繩、證詞,早就串成了一張網。
這時,王婆忽然低聲嘀咕:“怪了,她鞋上的泥,怎么是西岸的?”
縣令一怔,立刻命人去查。
不多時,衙役回報:“西岸昨夜修堤,泥色新。”
柳四臉色刷白。
縣令冷聲道:“柳四,你夜里去過西岸?”
柳四跪倒在地,聲音塌了:“是……是我。我怕她不從,便設了局。”
堂下嘩然。
三娘閉上眼,淚水終于落下。不是怕,是累。
縣令判:柳四誣告,杖責流放;趙二、王婆,各罰。
退堂時,三娘站在門口,風吹過,紅繩在腕上輕晃。她忽然解下,丟進河里。
水面一圈圈散開。
有人低聲說:“原來不是淫婦。”
可三娘心里明白,這冤,洗得了一次,卻洗不凈一世。
她轉身離去,背影被暮色吞沒,只留下河水,冷冷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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