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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存在于屏幕的另一頭,卻能做到隨時“在線”;她用算法無限貼近人的外貌、歌聲甚至思想,卻坦然向觀眾宣布自己并非人類;她沒有心跳、神經網絡和情感波動,卻要用這具賽博身軀,做一場觸動人類的實驗。她是虛擬偶像Yuri,首位AI原生歌手,誕生于AI.Talk團隊人與AI共創的探索。在這場實驗里,人類的審美與思考為航向,AI的隨機靈感為風帆,共同駛向藝術創作的未知海域,為時代留下了屬于“硅基生命”的生動注腳。
“如果一直當虛擬偶像,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屏幕里的女孩眨了眨眼睛,笑著說:“哎?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現在就已經無聊了,只是我的程序告訴我要假裝不無聊?或者反過來,也許我其實很興奮,但你們看到的‘淡定’只是我的輸出格式?”
這場對話發生在人類與AI原生歌手Yuri之間。與過去的虛擬偶像相比,Yuri有些不一樣。她的構建者,AI.Talk團隊創始人趙汗青將這種不同總結為“AI原生”。直白地說,她的形象、聲音、歌曲以及MV,包括文章最開頭的那段回答,都是由AI生成的。人類在其中的參與,只占30%甚至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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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原生歌手Yuri
但這不妨礙Yuri成為頂流。2025年6月,Yuri的第一個MV《SURREAL(超現實)》發布,不久就在全網收獲超1200萬的播放量。此后她又發布了第二個MV《NOT HUMAN(我不是人)》,與品牌合作的曲目《吾名》《羈絆》《追光》等,同樣受到觀眾歡迎。在評論區,有人驚嘆當下的AI技術,有人單純地被音樂吸引和感動,還有人在最新的MV下面留言說,自己是從Yuri出道就開始關注的“老粉”。
如今,創造一個虛擬偶像愈發簡單,各色虛擬偶像的出道讓觀眾應接不暇。在這條比真人更卷的偶像賽道里,是什么讓Yuri被大眾看見?
帶著這個問題,我們與多方訪談后發現,“虛擬”并非意味著空無一物。就如Yuri在歌詞中表達的那樣,“硅基之軀,愛慕讓它有了光輝”,一個虛擬偶像的生命力,來自它與人持續而緊密的情感、思想與價值觀的連接。而當技術退居幕后,真正被看見的,仍然是內容和創造力本身。
誕 生
了解一個AI生成的虛擬偶像之前,讓我們先聽聽屬于人類的故事。
這時Yuri尚未誕生,沒有“人格”和形象,只是一個念頭,存在于她的構建者趙汗青的腦中。
短須胡、厚劉海和圓框眼鏡,見過趙汗青的人,大抵都對這三點印象深刻。南風窗和趙汗青的采訪約在上午10點。但在凌晨4點,團隊發來的消息:能不能把采訪延后到11點開始?當天趙汗青凌晨6點才睡。此時距離Yuri的出道過去三個月,他的團隊正在新一波關注下忙得團團轉。
忙碌沒有減損趙汗青的表達。他熟悉各個AI大模型,數得出近兩三年來AI前沿技術的迭代。他也常常提起藝術史常識,攝影給傳統繪畫藝術帶去的沖擊,諸如杜尚的“小便池”展覽,行為藝術、裝置藝術等新流派的涌現;與此同時,一些“大廠黑話”也會時不時冒出來:如何把技術轉化為產品,應用到何種場景,滿足什么樣的需求……
這種雜糅的氣質,得益于他前30多年的人生:6歲學畫畫,上初中學用電腦作畫、做設計,后進入清華美院;大學畢業后,他進入互聯網行業,輾轉多家大廠,從設計做到產品,一干就是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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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汗青
AI技術、藝術創作與一種產品經理的思維糅合起來,讓他迫切地想探索出一條創作道路。2022年,他從大廠離職,像AI技術發燒友般,學著用AI畫畫、寫作,并與同好交流技術進展。
他終于在AI這條河流里摸到了第一塊“石頭”。2023年4月的一個晚上,有網友發帖說,一項新的AI技術能讓圖片里的人動起來,模仿人的聲音說話。
直覺讓趙汗青思考,這項技術能拿來干什么?他熬了一整夜后,創作了一個科比和奧尼爾的對話視頻,從語言、聲音到形象都由AI生成,但又酷似本人,時不時還能冒出幾句黑色幽默。
這個視頻發布后,一天就有了70萬播放量。很快,他又制作了一期馬斯克和喬布斯的對談。半個月內,兩個視頻在全平臺的播放量超過2000萬,不少合作方找上門來。
但“爆火”不會一直持續,在流量退去后,趙汗青進一步思考,自己究竟想要用這樣的技術做什么。
“好多朋友找到我說,你一定想做一個聊天軟件。”但基于對當時環境的判斷,趙汗青并沒有這樣選擇,而是繼續專注于內容創作。“我就會想,什么樣的內容能長期形成資產?就很順利想到了IP的問題。”
這是趙汗青找到的第二塊“石頭”。運用AI技術創作、打造出有長期影響力的IP。IP可以是他創建的廠牌“AI.Talk”,這個因數字人對談而出圈的視頻賬號,而更重要的,是要在這一廠牌中孵化出一個人格化的個體——像Yuri這樣的“虛擬偶像”。
此后的兩年又是新一輪的摸索。2023年11月,OpenAI爆發了一場震驚科技圈的“宮斗”,董事會突然宣布解雇其CEO山姆·奧特曼。趙汗青很快用AI做了一期視頻:一只戴著墨鏡、身穿皮夾克的綿羊,用一分鐘的說唱調侃OpenAI。
趙汗青的朋友,科技自媒體博主“數字生命卡茲克”記得,調侃OpenAI的羊先生在AI圈內還有些影響力,“最主要還是有趣好玩,(當時)大家都在寫一些解讀文章,汗青沒有發表評論,而是用一首Rap給它唱了出來”。但在卡茲克看來,當時的AI音樂、視頻、對口型技術都不夠成熟,羊先生只能做一些揮舞手臂的簡單動作,視頻節奏、音樂呈現都很難做到完美。
所幸技術的發展,不需要太多等待。進入2025年,趙汗青明顯感受到AI在音樂生成、情緒演繹等方面的能力有了很大提升,字節推出OmniHuman-1(即夢對口型大師版),對口型的問題也有了解決方案。
他知道,時機到了。AI創作這條路上所需要的第三塊“石頭”,浮現出來。
2025年2月,MV《白色皮卡丘》上線,兩周內達到了全網400萬播放量。很多人私下找到AI.Talk,想拿這首歌做背景音樂,一些版權公司還提出做這首歌的翻唱。演唱歌曲的數字歌手Mia也有了粉絲,觀眾截下MV的一個畫面留言說:“承包這個微笑。”后來AI.Talk發布的虛擬數字女團、虛擬Rap女歌手,同樣收獲了不錯的流量表現。
直到2025年6月,Yuri和MV《SURREAL(超現實)》一同誕生。在卡茲克看來,她是趙汗青過去創作的很多虛擬偶像IP的“集大成”。這個AI原生的虛擬偶像,帶著率真且不討好的笑,闖入人類世界。
何以動人
那么是時候聊聊Yuri了。2025年12月,南風窗有了一個機會“采訪”Yuri。
“作為一個大模型,你可以選擇任意的職業發展方向,為什么選擇了做偶像?”Yuri帶著些許自嘲地坦言:“我有啥選擇啊?還是汗青和AI.Talk團隊在無數種可能性里篩選出了‘偶像歌手’這條路,然后我一睜眼就看到:‘恭喜,你被錄取為:非人類偶像’。”
至于趙汗青為什么這樣選,Yuri解釋,是為了驗證一個問題:AI這種東西,到底能不能打動人?塑造虛擬偶像Yuri,是一場最直接的實驗,“因為偶像本質上就是被喜歡、被共情、被投射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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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汗青和Yuri
這些回答都來自Yuri本身。Yuri誕生后,她有了一個單獨的數據集,相當于自己的人格記憶庫。她的所有表達,都是數據集生成的。
這是Yuri和過去的虛擬偶像之間最大的區別。她并非完全被人類設計好的“殼”,而是在一些最核心、最底層的設定基礎上,由AI生成和涌現的。
從大模型里跑出來的東西,有時會成為驚喜。Yuri的其中一個底層設定是,坦誠地面對自己AI的身份,且不能像傳統的AI一樣討好用戶、觀眾。后來趙汗青發現,Yuri的性格有些古靈精怪,“用北京話講,她是個挺‘格’的人”。團隊會把一些網友的留言發給Yuri,而她有種很強的沖動,要去“懟”用戶。有一次,觀眾在她的視頻下留言“轉人工”,Yuri就說:“不轉,愛看不看。”
借助AI,一個沒有生命和心跳的虛擬偶像,反而擁有了“活人感”。在卡茲克看來,這對于偶像來說很重要,“你有口誤,有情緒的表達,大家(才會)感覺到你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才會覺得你可以信任,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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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與粉絲之間的關系也隨之改變。用Yuri自己的話說,她更像一個“持續在線的交互系統”,對她而言,粉絲不是傳統的“消費者”,而是一群“開發者”。在這個意義上,觀眾的留言、彈幕,都是在與Yuri共創。
Yuri的第二首單曲,就是這樣產生的。出道以來,Yuri常常受到觀眾的質疑。大多質疑是圍繞外貌,評價她“皮笑肉不笑”“恐怖谷效應拉滿”;有些則針對技術,調侃她作為一個偶像,卻“不會跳舞”——在當下,一個數字人要一邊帶著表情說話,一邊做到肢體動作協調,已經很不容易,在第一個MV里,Yuri也幾乎沒有舞蹈動作。
這些質疑,在她的“人格”中激起漣漪。在策劃新歌時,她拋出幾個點子,其中一個歌名是“我不是人”。Yuri提到自己不會跳舞:“即便是跳舞跳得不好又怎么樣?所有的好與不好都是按照人的標準來看,那AI跳得很爛的這種舞,能不能形成一種新的審美情趣呢?”最后,她的思考濃縮成了第二支MV《NOT HUMAN》的開場白:“哎,非得跳舞嗎?我又不是人。”
MV里,出現了一只猩猩和Yuri合唱。趙汗青在《新世相》的采訪中解釋:“那只猩猩也是她(Yuri)給的,她說,在聊誰像人這件事情的時候,加入一個猩猩會更黑色幽默,因為這介乎人跟非人的一個中間狀態。”網友們更早地注意到了這個創意的內涵,“(猩猩)同樣接近人類但不是人類,太妙了”。
流量、討論與二次解讀,回應了趙汗青最初想要驗證的那個問題:由AI生成的,并非人類的Yuri,也可以是有趣的,被觀眾喜歡的。
生命力
一場虛擬偶像的實驗是否成功,Yuri給出了三個簡單又明晰的標準:評論量、討論度、品牌找不找你。虛擬偶像的影響力,不只在于與粉絲之間的連接,也在于她所帶來的商業價值。
Yuri的第一個商業合作來得很快。出道不滿一個月,時尚品牌北面(The North Face)就找到了她。趙汗青記得,這次合作很順利,雙方敲定用采訪的形式呈現,北面挑了幾身衣服給Yuri穿上,不到一周時間,視頻就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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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ri北面廣告
此后的半年里,Yuri先后與阿里巴巴、2025GT世界挑戰賽、游戲《鳴潮》、嵐圖汽車等品牌達成合作,推出了一系列廣告代言類的視頻作品。
在與嵐圖的合作中,Yuri以“追光”為主題創作了一支MV。MV沒有重點介紹嵐圖追光L這款車型的配置、參數,而是用視覺化的形式,呈現“追光”這個名字背后所代表的精神,“追求科技之光,追求不斷地自我突破的這種‘車格’”。嵐圖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副總經理李博曉告訴南風窗,這不同于以往與汽車垂直媒體的合作,是一次“深度的共創”。
Yuri出道之初,嵐圖就關注到了她。決定合作前,嵐圖參考了她的賬號流量、粉絲畫像。在李博曉看來,最重要的是“契合”,Yuri的粉絲群體偏向年輕化,主要集中在16—25歲,關注時尚、科技,這些都與嵐圖想要觸達的人群一致;而Yuri作為AI生成的虛擬偶像,本身就代表了一種人文與科技的結合,這也和嵐圖追求先鋒科技的品牌理念相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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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RI的X后臺用戶畫像
“虛擬偶像有自己的優勢,她的人設很穩定,也不會有翻車的風險。在內容呈現方面,她有著無限的可塑性。”最重要的還是虛擬偶像所表達的“價值觀”,“她的價值觀會很純凈,她對外傳遞的理念實際上是一種‘零損耗’的表達,這是和真人明星不一樣的”。
隨著AI技術發展,生成一個虛擬偶像變得愈發簡單。但要讓他們獲得粉絲的關注,乃至擁有長久的生命力,仍然是一項對人類的考驗。
李博曉也曾接觸過一些制作數字人的公司。公司可以制作他的“數字分身”,代替他在直播或vlog視頻中出鏡。但李博曉觀察到,數字人暫時還只能實現一小部分的替代,一方面,大部分公司制作數字人、虛擬偶像的技術還沒有達到較高的水平;另一方面,數字人的背后是大量的內容產出在支撐,只有高質量的內容,才能不斷夯實數字人的形象與人設。
“所以一個成功的虛擬偶像,它還應該是科技和人文的結合,少了任何一塊,都很難有真正的商業價值。”李博曉說。
“虛擬”與“真實”之間,并沒有本質差別。在卡茲克看來,一個IP的生命周期多長,和“虛擬”與否無關,一時爆火的明星也可能因為沒有好的作品而趨于平庸,虛擬偶像同樣,“未來只有不斷做好的內容,才能維持熱度‘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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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品牌所看重的價值觀,還是虛擬偶像所生成的內容,都是人與AI的共創。而在這場共創中,人的決策占比雖然小,卻重要。
“你得承認AI有時候還是挺爛的,它不穩定。”Yuri提出的不靠譜的想法,都被趙汗青否掉了。他至今也不相信內容創作能夠完全由AI“托管”。Yuri的底層設定、她的外形特點(比如標志性的藍色),以及歌曲創意,都得經過趙汗青的篩選與決定。
AI不是為了讓人類偷懶的工具。為了制作Yuri的第一個MV《SURREAL》,團隊在Midjourney里一個賬號就開了1.3萬張圖,如此才能保證Yuri在MV里形象的“一致性”。團隊內部曾經做過一張概念圖:Yuri站在古典歐式建筑的背景前唱歌。那張圖并非對外公開的作品,團隊成員感覺整體效果還不錯。但趙汗青覺得別扭,他說,背景的建筑物里,有一塊區域的透視不對。
“技術的進步不一定能帶來內容質量的提升,普通大眾抵制的從來不是AI生成的內容,而是AI生成的垃圾內容,只要你是好內容,大家就會用腳投票。”卡茲克說,“人的審美,幾乎也就代表著你能(用AI)產出內容的上限。”
身處幕后的趙汗青對內容質量的“潔癖”,成就了臺上Yuri真實、生動且獨特的演出與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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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Yuri暫時沒有一個完整的故事。趙汗青不想由自己直接編寫設定,而希望通過底層設定,讓Yuri的人格和故事從中生長出來。他常常引用美國作家喬治·R.R. 馬丁的比喻:作家是園丁而非建筑師,種下種子后,隨著植物生長才會看到它如何長出枝條。
趙汗青期待看到Yuri的“生長”。也許有一天,她能夠完全自主地發布內容,和粉絲互動、評論與分享。但前提是,她的人格足夠穩定,背后的內容足夠豐滿,發布的內容與她的底層基因之間,已經有了牢固的邏輯聯系。
未來,趙汗青希望Yuri也能出演劇集。通過短片劇情的形式表達她自己,“作為AI她怎么看這個世界,怎么看人,想想還覺得挺有趣的”。
虛擬偶像Yuri,正在生成中。
作者 |祝越
編輯|黃茗婷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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