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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名趁得早,更難是長青。從八零年代一路走來,多少人事浮沉,是非成空,而他筆耕不輟。歷經報紙雜志、博客論壇,再到今天類型豐富的網絡媒體,他始終在場。他出得歷史,入得當下,與今天的青年也能對話相通,因為他有一雙冷眼、一顆熱心,更在于他仍相信,無論何種環境下,知識分子不能缺席、也不會缺席時代的演化。
即將年滿69歲,近乎“從心所欲,不逾矩”之年,許紀霖仍很忙。他在2025年有兩本引發關注的新書,一本《前浪后浪》,是他自陳2010年代后,以“精神史”分析的方法,回到知識分子研究的心血之作;一本《狐貍與刺猬》,雖是舊書再版,但置換了60%的篇目,跟緊了我們所在的時代。
但這個時代,已經不是許紀霖的全盛時代,屬于知識分子的C位早已不再,宏大敘事的光束移開,討論的場域也變了:更多人轉向日常生活的敘事,公共空間里可供反復推敲的“文本”越來越少。但許紀霖從來不橫生“世風日下”之嘆,而是主動去理解時代、融入時代,理解這個時代里的知識分子,和全新的年輕人。正因如此,自1987年一朝聲名大噪,將近40年來,他一直都受到年輕人的歡迎,能夠走進年輕人的內心。(點擊閱讀:《“每一代都有年輕人會站出來”》)
在他看來,時代的好壞不由個人選擇,但個人仍要對自己的所為負責——因為一個人的選擇會凝結為他自己的命運,也會以細小的方式沉入歷史。
所謂“垃圾時間”,也許只是我們拒絕放棄的那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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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紀霖在2025南風窗社會價值年度盛典現場
命運總是被安排
許紀霖談自己時,話題總是一次又一次被拉回大學時代。2000年,他曾在一篇文章里寫到踏進華東師范大學時的自己,那是1978年初,“可以說,心靈底處,還是一張有待描畫的白紙”。
但是那年的他,已經21歲。
成長于上海,許紀霖十多歲時的少年時光,正是中國劇變的時期,他在動蕩中求學,也曾下鄉三年,心靈怎么會是一張白紙?
“人的痛苦是因為他有選擇權。”許紀霖語氣平淡地說道,現在人的焦慮,也在于他可以在有限的條件下選擇命運,因此才會彷徨和焦慮,“命運被決定的時候,(人的)心態是安之若素的”。
中學時期,許紀霖算是學霸,“門門100分”毫不費勁。當時,上海有政策規定,一個家中已經有一個孩子留在上海的,其他孩子就必須去農村。許紀霖的姐姐留在了上海,因此他必須下鄉,“書讀得好不好,和你的未來沒有關系”。
好在,少年許紀霖喜歡讀書,純粹把它當個愛好。
他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里訂的《解放日報》,他從小學一年級就喜歡看。8歲那年,家里的書被全部抄走,但社區里的知識分子家庭多,有的鄰居還有藏書,《安娜·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偷偷地流行,于是大家伙兒傳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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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紀霖
對于特殊的年代,許紀霖并沒有太多陰影郁積。相反,家里沒有大人,“死的死,走的走”,小孩子有了充足的自由,竟有些像是《陽光燦爛的日子》里的主角。只不過電影拍的是北京“大院子弟”,這一邊是上海的知識分子家庭。
1975年,中學畢業后,仍然懵懂的許紀霖,“稀里糊涂地下了鄉”,去到上海郊區的南匯縣東海農場。
下鄉時期,許紀霖記得的最辛苦的事,是每年冬天去圍海造田。一群人把河泥挖出來,人力擔著去填海,“來了一位中央的大人物,說了一句豪言壯語,說是填海一直填到東京去”。十幾歲的人,挑著比自己還重的兩袋河泥走幾十米路,幾天下來,“我就覺得是漫無盡頭的苦難”。
但許紀霖自稱是幸運的。下鄉后,他“寫點小文章的小才華”顯露出來,他被調到連隊的宣傳組,順便也管圖書。借著“采購圖書”的方便,他又開始讀書,尤其對蘇聯“解凍文學”印象深刻。那些沒有教條的小說,關于復雜人性與對愛的追求的文學,沖擊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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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紀霖
在農村里的青春歲月,他和很多人一樣想要回城,但那也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像流星一樣乍現,又在黑暗中沉寂。
許紀霖說,人沒有選擇的時候,就只是活著。這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無喜無悲。
因此1977年秋,恢復高考的消息傳到耳朵時,許紀霖正從重慶返回上海,出峽谷正好看到一片遼闊的江面,“突然自己的前途也豁然開朗”。
他回憶說:“像我這代人,就覺得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是緊緊綁在一起的,這種根深蒂固的家國天下情懷也是這么來的。”
1980年代的“新范式”
個人遇上大時代的序幕開啟,無疑是幸運的,但又難免美中不足。
經過三四個月的準備,下鄉青年許紀霖考入華東師范大學,但他心儀的是中文系,心中有個“文學夢”,最終錄取他的卻是政治教育系。他也只能接受。
“我說命運,實際上是被安排的。”回憶中,許紀霖突然談起命運。“即使被安排了命運,依然有自己可以選擇的空間,去表現的空間。”他說。
大一時,“文學夢”未死,許紀霖寫了一出話劇,沒想到還打敗中文系同學,拿了全校第一,后來代表華東師大參加了上海的匯演。許紀霖笑道,這為系里爭了光,自己也有了“才子”身份。
讀到大三分專業,因為“哲學太抽象,又沒有經濟頭腦”,許紀霖選擇了系里的政治專業。
命運的齒輪轉動時,其實悄無聲息。許紀霖的課題,從中國民主黨派研究開始,但或許是“文學青年”的特質作祟,他從歷史中看到的,卻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
民主黨派特別是中國民主同盟,大部分成員是知識分子,尤其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許紀霖的興趣,引導著他的研究進入一個新的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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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大三學生許紀霖,距離學術圈還很遠。作為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屆大學生,以他的年紀,一般要分配到外地。但在大學期間,他被抽中拍攝“思想教育電視片”,要去瑞金、遵義、井岡山等地取材,到了畢業,片子還沒拍完,“就稀里糊涂留下了”。
后來許紀霖才清楚,“好運”背后,不光是運氣。當時一家上海的報社,看中了學校里的“才子許紀霖”,點名要他。即便沒有留校,他也會留在上海。
當然,1982年留校時,25歲的許紀霖,對命運的草蛇灰線一無所知。他仍然在坐冷板凳,“起初什么也不是”,后來成為小助教,再后來申請成為講師……
從大學的最底層做起,許紀霖的感受是自由,沒有人約束他的知識分子研究,“沒人指導,也沒人要求,就一頭扎在圖書館里”。
1987年,兩篇有關知識分子的文章陸續發表,文章視角新鮮,內容獨特,一脫以往框架敘事的窠臼;同時,文章踩中1980年代“文化熱”中人們的關切,一時反響熱烈。許紀霖聲名大噪。
現在回憶“年少成名”,許紀霖念懷的一點卻是,因為他的“文學夢”視魯迅為偶像,模仿了文筆,因此“文章像是60多歲老頭寫的,其實那時候不過30歲而已”,許紀霖笑道。
“最好的日子”
被許多人所懷念的1980年代,對許紀霖來說,最難得的是在公共空間自由表達的風氣。
“今天的一切都KPI化,大學里也有一套標準和制度來要求每個人,于是人異化了,來適應這套KPI,會很理性地設計自己。”許紀霖說。但他是一個感覺主義的人,80年代的他,不過秉持“以人為中心”的想法,憑著文青的特色,就開始做知識分子研究。
哲學家梁漱溟曾說:“我不是學問中人,我是問題中人。”這句話正中許紀霖內心。“我也是內心有問題,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去做研究”,由自身出發地研究知識分子的命運,再從中看見自己,正好趕上了“文化熱”的時代。
新舊交替之際,許紀霖開始游走于學術界與思想界。年輕人躬逢其盛,自然躊躇滿志,但冷峻的現實與漫長的考驗,也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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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紀霖在2025南風窗社會價值年度盛典現場
1990年代,許紀霖開始省察,“我的研究是沒有家法的,有點野路子,是自己闖出來的”。漸漸地,“心態史”的研究視角,無法滿足他,“就慢慢開始轉向思想史研究”。
這個時期,他受到歷史學家張灝先生的啟發,把這套方法歸結為“以問題為中心的實驗性研究”——提出問題,然后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做研究。
研究階段的轉換,給他很深的體會:“當某個專業做不出新的東西了,不要急于鉆牛角尖,你暫時放下,跳出來、拉開視角,做一個更大的背景研究,這時再回去,你可能就有新的發現。”
因此在許紀霖筆下,晚清以來的知識分子生態,開始有了更復雜的圖景。傳統的自由主義、激進主義和保守主義分野被打破。“我們不要以為三派人相互之間沒有共享的那部分,共享的那些東西,就是更深層的東西。”由此出發,他開始深入中國近現代思想的核心觀念分析。
這時期的寫作,后來大體收進了兩本書里,一本是2011年出版的《啟蒙如何起死回生》,一本是2017年出版的《家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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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國天下》封面
學術硬功夫,難免十年磨一劍。新世紀以來,外部環境迅速變化。
許紀霖承繼1980年代的傳統,“永遠兩條腿走路”——“我不會因為參加公共思想界而放棄研究,也不會因為研究就放棄公共思想界”。
他最懷念的是網絡BBS時代,思潮涌動,各方激辯,但都以說理為主。“說理”很重要,許紀霖認為,只有BBS論壇相對平等的發言權,以及足夠多的表達版面,才會包容當年的思想激蕩。在這一形式下,知識分子有地方“說理”,還能站在主流位置。
但BBS衰落后,碎片化時代到來,屬于知識分子的空間就似乎逐漸萎縮了。
時代中人
公共知識分子的“退場”,在許紀霖看來,不只是外部環境的變化所致。1990年代以來,知識分子越來越局部化、專業化、學院化,同社會的關系日趨淡薄,越來越分離。這個群體賴以生存的“公共性”逐漸減弱。
如果不面對知識分子內部存在的問題,將一切責任推給環境,以為環境發生某種變化就可以回到昔日榮光,那么或許,公共知識分子的退場就不可逆了。這是許紀霖所擔心的。
從更大的尺度來看,知識分子其實是自己的掘墓人:他們曾經掌握話語權,設計了網絡民主的環境,待到這個環境成為現實,消解了話語權,他們反而不再被需要。
許紀霖提到,甚至包括他的一些學生也心灰意冷,覺得自己是屠格涅夫所說的“多余的人”。
他并不是沒有掙扎。“2016年到2020年左右的時間,很艱難,時代變了,你明顯感覺到自己被擠到邊緣了,你應該做什么,能夠做什么呢?”他也曾這樣內心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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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年的研究,讓他對這100多年幾代知識分子的起起落落,了如指掌,他也因此更加明白,變化是不可抵擋的。
就像白話文運動開啟以后,“你要進入公共空間,你就必須用大眾所喜歡的白話文來改變自己”,這是歷史告訴許紀霖的和解之道。
眼下,許紀霖提及如今的理想型知識分子時,常常提到羅翔,“說出你的觀點,往往比說服別人更重要”。他也有自己的自媒體“自留地”,“有自己的聲音,哪怕和網紅比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我還能發聲,還有一些人喜歡聽我的聲音,這就挺好”。
與時代和解,是因為作為知識分子,在新時代依然有話要說,“內心有這份承擔”。
《前浪后浪》是許紀霖又一次的進階之作,他的研究方法,從思想史提高到精神史,即在1990年代的思想觀念上做高一層,“不僅研究觀念,還研究他的心態、精神、情感、意志的選擇”。這樣的嘗試,“道理很簡單”把知識分子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
活人感,不管在當下,還是歷史中,都是稀缺品。許紀霖嘗試將它打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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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浪后浪》封面
之所以做這樣的研究,許紀霖并不諱言,是因為與自己的人生體驗有關。“我永遠是一個問題中人,這意思是,學問中人可以不在乎時代是什么,因為學問是一種脫離生命的智慧,它超越時代;但問題中人必須回應時代和人生的大問題。”
因此許紀霖認為,他的課題不僅是學術課題,也是人生課題,研究歷史與觀察現實,在他這里分不開、不存在斷裂。“我的興趣永遠是想回答時代的困惑。”
許紀霖近年對青年話題感興趣,這也是他的人生經歷——一批又一批的青年學生,如何解釋他們呢?雖然缺失了公共討論的文本研究,但他直接進入青年文化的現場,同頻他們的感受。這些也會成為他記錄和分析的文本。
作為研究知識分子的知識分子,許紀霖對許紀霖評價,或許會有獨特的價值。“可能會說他是一個時代的觀察者、思考者。”許紀霖解釋,“我不會說這個學者提出了一套宏大的思想,或者做了一個經典式的研究,但是,如果要了解當下這個時代,恐怕以后的人會說,你可以讀讀許紀霖當時的研究。”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網絡
作者 |向現
編輯|董可馨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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