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湖學”專刊｜譚徐明：陸游

譚徐明

“鑒湖學”專刊（十）——陸游1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 越州山陰人（今浙江紹興）。陸游出身名門望族、江南藏書世家。陸氏先祖本居吳郡，唐末一支南遷嘉興，又徙錢塘，吳越時定居山陰魯墟。高祖陸軫宋真宗大中祥符間（1008-1016）進士，官至吏部郎中。祖父陸佃，師從王安石，精通經學，官至尚書右丞，著有《春秋后傳》《爾雅新義》等，奠定陸氏家學；父親陸宰，通詩文、北宋末年官至京西路轉運副使。宣和七年（1125）十月十七日，陸宰奉詔入朝述職，偕夫人唐氏由水路進京，于汴河北上的客船喜得第三子，是為陸游2。 同年冬，金兵南下，靖康二年（1127）破汴京（今河南開封市），北宋亡。建炎元年（1127）靖康恥之時，陸宰攜家南遷山陰。陸游時年3歲。3 陸游生于兩宋之交，長在偏安的南宋，國家的不幸、家庭的流離，給他留下了終身不可磨滅的印記。

陸游自幼聰慧，十二歲即能為詩作文，先后師從毛德昭、韓有功、陸彥遠等人。因長輩有功，以恩蔭授登仕郎之職。 紹興二十三年（1153年），陸游進京臨安（今浙江省杭州市）參加鎖廳考試，即現任官員及恩蔭子弟的進士考試，主考官陳子茂閱卷后取為第一，因秦檜孫秦塤位居陸游名下。次年（1154），陸游參加禮部考試，秦檜示主考官不得錄取陸游。 自此陸游被秦檜嫉恨，仕途不暢。紹興二十五年（1155），秦檜病逝，陸游初入仕途，任福州寧德縣主簿，不久，調入京師。陸游入朝后，應詔進言，稱“非宗室外戚，即使有功，也不應隨意封加王爵”，并建言皇帝不可奢靡，嚴于律己。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陸游以楊存中掌握禁軍日久，專權日盛，進諫罷免楊存中。高宗納諫，遷降楊存中職，升陸游為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進入中央司法核心層。 紹興三十二年（1162），陸游賜進士出身，任職樞密院編修。其間陸游上疏，建議整飭吏治軍紀、固守江淮、徐圖中原。 不為新皇帝孝宗采納，反降陸游為鎮江府通判。隆興元年（1163），宋孝宗以張浚為都督北伐淮南，張浚開府建康。四月，大將李顯忠、邵宏淵領兵出擊，收復靈壁、虹縣，進據符離。后李邵不睦，符離之戰宋軍大敗，自此宋不再北伐。

乾道五年（1169）十二月，朝廷征召賦閑4年的陸游，任夔州通判，管學事兼內勸農事。次年初夏陸游攜家由山陰運河北上，過江南運河，轉道長江。時范成出使金。陸游與范成大相遇于長江口金山。逆流而上，經江州、武昌、巴東凡途經所見，皆逐日記錄，成《入蜀記》六卷。乾道七年（1171年），王炎宣撫川、陜，駐軍南鄭，召陸游為幕府，陸游只身前往南鄭，與張季長、閻蒼舒、范西叔、高子長等十余人同在南鄭幕府任職。陸游在王炎幕府中擬《平戎策》，提出“收復中原必須先取長安，取長安必須先取隴右；積蓄糧食、訓練士兵，有力量就進攻，沒力量就固守”。4 陸游在南鄭常至大散關巡檢，考察駱谷口，仙人原，定軍山等前方據點和戰略要塞。大散關是陸游一生中唯一親臨抗金前線。 十月，朝廷否決北伐計劃的《平戎策》，調王炎回京，幕府解散，出師北伐的計劃也毀于一旦。陸游由江南至南鄭，一路謁先賢，歷名川，在前線目睹北方百姓犒餉王師，馳遞物資、軍情，境界大開，對今后報國無期更為悲壯，其后的文學、史學風格更加深沉豐富，對他的一生具有劃時代意義。

乾道八年（1172）十月，陸游以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閑官入蜀。次年，任蜀州通判。當年五月，改調嘉州通判。淳熙元年（1174）陸游再任蜀州通判。蜀州（治今崇州），與灌州（今都江堰市）、大邑毗鄰。州城東南有東湖、偏西有西湖，府署有罨畫池，皆為陸游游憩之所，在此萌發出終焉于斯的情結。5 今罨畫湖畔有明代建的陸游祠。在蜀州和成都期間，陸游多次客寓成都、灌州、大邑，足跡所至還有郫縣、金堂、邛州、漢州、廣都（今雙流）、彭山、眉州、平羌、井研、榮州等地，所記山川形勝、市井風貌外，多有蜀中民情民風。其中都江堰開堰、二王廟祭祀、伏龍觀觀孫太古畫英惠王李冰像等，留下了宋代都江堰的珍貴史料。

四川崇州陸游祠

陸游祠位于四川崇州崇陽鎮宋蜀州署內，始建明初(1368)，毗鄰罨畫池，占地面積約4畝，建筑面積900多平方米，是浙江紹興外陸游的專祠，陸游兩次任職蜀州，寫下100多首寄懷蜀州的詩詞。

淳熙二年（1175）六月，范成大任四川制置使，由桂林調至成都。兩人金山一別已歷5年。范成大主政四川期間，兩人在成都屢有游宴，納涼于錦江江瀆祠，時時酬唱新詩，為邦人傳唱。這期間陸游作《關山月》、《出塞曲》、《戰城南》等懷古詩。遠在臨安的南宋朝廷主和派沒有放過陸游。上奏彈劾陸游不拘禮法，燕飲頹放，范成大迫于壓力，免卻陸游公職。遂陸游自號“放翁”，在官署辟菜園，躬耕蜀山下。6 淳熙四年（1177年）六月，范成大奉召還京，陸游送至眉州。

陸游在蜀詩文為孝宗所見。淳熙五年（1178）春，奉詔離蜀東歸。此后先后任職福州、江西提舉常平茶鹽公事。次年十一月，陸游奉詔返京。給事中趙汝愚借機彈劾陸游不自檢飭、所為多越于規矩，陸游忿然辭官，重回山陰。陸游閑居山陰5年之后，淳熙十三年（1186）朝廷重新起用他為嚴州知州。陸游在嚴州任上，重賜蠲放，廣行賑恤，深得百姓愛戴。嚴州任上 陸游整理舊作，成《劍南詩稿》。淳熙十五年（1188）七月，陸游任滿，朝廷升為軍器少監，掌管兵器制造與修繕，再次進入京師。淳熙十六年（1189）二月，孝宗禪位于趙惇（宋光宗），陸游上疏，建言減輕賦稅、懲貪抑豪，完成北伐，收復中原。紹熙元年（1190），陸游升為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 ，再次進言光宗廣開言路、慎獨多思，并勸告光宗帶頭節儉，以尚風化。諫議大夫何澹彈劾陸游之議不合時宜，終以嘲詠風月罪名削職罷官。陸游再次離開京城臨安回到山陰，自題住宅為“風月軒”。

嘉泰二年（1202），陸游被罷官十三年后，朝廷詔陸游入京，擔任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一職，主持編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和《三朝史》，并免上朝請安之禮。不久陸游兼任秘書監編修國史。嘉泰三年（1203）四月，國史編撰完成，寧宗升陸游為寶章閣待制，陸游遂以此致仕，時年七十九歲。

嘉泰三年（1203年）五月，陸游回到山陰。這年浙東安撫使兼紹興知府辛棄疾拜訪陸游，二人促膝長談，共論國事。辛棄疾見陸游住宅簡陋，多次提出幫他構筑田舍，都被陸游拒絕。嘉泰四年（1204年），辛棄疾奉召入朝，陸游作詩送別，勉勵他為國效命，早日實現復國大計。開禧二年（1206年），太師、平章軍國事韓侂胄請寧宗下詔，出兵北伐，陸游聞訊，欣喜若狂。宋軍這番出師先后收復泗州、華州等地。開禧三年（1207年）十一月，史彌遠發動政變，誅殺韓侂胄，遣使攜其頭往金國，訂下“嘉定和議”，北伐宣告徹底失敗。嘉定二年（1209）十二月，陸游與世長辭，彌留之際，作《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陸游時年八十五。

陸游文學才能卓越，尤以詩為最，自言六十年間萬首詩，7 存世有九千三百余首。陸游的詩歌涉及南宋前期政治、軍事、社會、經濟各領域，以及田園、生活詩歌。陸游集豪放婉約于一身，或清麗、真摯，或高亢，敞開廣闊的襟懷；或低吟、深沉，寓意深刻。陸游的詞存世約一百四十余首。陸游才氣超然 ，身歷西北前線期間創造出了書寫愛國情懷，抒發壯志未酬的幽憤的詞作，其詞境將理想化成夢境而與現實的悲涼構成強烈的對比，如《訴衷情·當年萬里覓封侯》，寫出滿腹愴然。陸游的《卜算子·詠梅》和《釵頭鳳·紅酥手》是兩首風格迥異的名篇。《詠梅》抒懷了作者身處逆境而矢志不渝的胸襟，而《紅酥手》最是詩人衷情萬千，哀怨無限的心底波瀾。

陸游的散文兼善眾體，詩文評論、小說故事等應有盡有，構思奇巧，文筆精純。其中記銘序跋之類，最能體現陸游散文的文學成就。陸游的《入蜀記》是最為著名的長篇游記，紀事詳盡，又有獨到的眼光，凡史事雜錄、注重考據辯證，而，形式靈活，長短不拘、文字簡練，饒有趣味。 隨筆式散文《老學庵筆記》，筆墨雖簡而內容甚豐，所記多系軼聞，頗有史料價值，是南宋筆記的精品。

陸游的史學成就以《南唐書》為代表。南宋時薛居正主持史館所修的《舊五代史》、歐陽修私撰的《新五代史》等十余個版本，陸游遍取諸本，按本紀、列傳，編為《南唐書》十八卷。 陸游的《南唐書》是希望起到為南宋王朝借古鑒今的作用。陸游《南唐書》只有本紀和列傳，是紀傳體斷代史中的一個特例；類傳除人物以類相從外，又創設《雜藝、方士、節義列傳》（卷十七）、《浮屠、契丹、高麗列傳》（卷十八），歸類精當，史識更勝前人。詩文外，陸游有的書法手跡、碑帖存世。陸游擅長正、行、草三體書法，尤精于草書。陸游的書法善于行草相參，縱斂互用，秀潤挺拔，晚年筆力遒健奔放。

陸游筆下的水利與人文情懷

乾道八年（1172）十月，陸游以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閑官入蜀。淳熙五年（1178）春，陸游奉詔離蜀東歸，在蜀中六年，其間二任蜀州通判，一任嘉州和榮州通判。實職官蜀州最長，嘉州半年，榮州不過三月，他多數時間還是成都府兼四川制置使的幕府。嘉泰三年（1203）五月，陸游回到山陰，至嘉定二年（1209）十二月辭世，在山陰歲月也是六年。兩個六年陸游留下了詩文三千余篇， 無論是為宋收復河山的謀略，還是形勝古跡的懷古抒懷，這兩段時間的文詩文視野廣闊且切入社會底層，在文學、史學中據有重要的位置。后世對陸游的研究如汗牛充棟，可惜涉及水利的主題卻少有關注。的確陸游以水利工程和江河湖泊為題材的詩文不多，但是卻篇篇精彩，不僅留下了宋代水利的歷史印跡，還披露出陸游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更有他對水利歷史觀、文化意義的獨到見解。

蜀中六年，陸游在蜀州通判任上任公職最長，同時兼參議官職，使他得以頻繁在蜀州和成都期間往返。蜀州，漢江原縣，今崇州市，與灌州（今都江堰市）、大邑毗鄰，同為漢唐道教的圣地，又是都江堰的外江灌區。蜀州至成都，陸游經常沿都江堰干渠自西而東，足跡因此縱貫成都平原西部。陸游于都江堰留下了《離堆伏龍祠觀孫太古畫英惠王像》《登灌口廟東大樓觀岷江雪山》二首詩。前首記他拜謁蜀太守李冰，記其修都江堰的功績；第二首則是觀岷江雪山抒發愛國情懷，“千年雪嶺闌邊出，萬里云濤坐上浮。禹跡茫茫始江漢，疏鑿功當九州半。丈夫生世要如此，赍志空死能無嘆。” 8陸游由李冰興水利造福西蜀，從岷江聯系禹貢導江的傳說，將禹治水而探源中國的歷史觀。

陸游在嘉州極短的6 個月，有詩《出城至呂公亭按視修堤》記嘉州守呂由誠正修江堤事。在嘉州城東三江門，當大渡河、青衣江二水匯于岷江之處，岸破水嚙，易于決圮。呂由誠筑堤，連延不斷，以御沖波。郡人德之，后稱呂公堤。陸游入蜀后，親見竹籠筑堤三年轍壞。他建議有司以石堤更換竹籠工，然而 “寓公僅踵前人跡，伐石西山恨未能。”陸游自注曰：“西州筑堤織竹貯，江石不三年輒壞，意謂如吳中取大石甃成，則可支久，異日當有辦此者？”蜀中自戰國就開始用竹籠修堤筑堰，陸游的“異日當有辦此者”之問，可能在20世紀60年代之后才逐漸實現。

陸游成都作詩在百首以上，寫成都水利工程最多的是摩訶池懷古詩。摩訶池始建于隋，引都江堰干渠郫江水入池。有胡僧見之曰：‘摩訶宮毗羅’，蓋摩訶為大宮，毗羅為龍，謂此池廣大有龍，因名摩訶池9。摩訶池始成初期，面積約500畝，只能貯蓄雨水。唐貞元元年（785年）節度史韋臬開解玉溪；唐大中七年（853年），節度史白敏中開金河，并與摩訶池聯通，為摩訶池注入活水與生機，形成完整的河湖水系，有園林、蓄滯洪水等功能，十國時為前蜀、后蜀的宮苑。后蜀末摩訶池失修淤廢，廣政十五年（952）六月，成都大水，蜀宮城、天監及太廟盡毀，溺數千家。后蜀的廣政二十八年，也就是北宋乾德四年（966）七月，后蜀王孟昶與后妃嬪押往汴京，也是這一年成都遭遇暴雨洪水，再次水淹全城。200年后陸游多次到摩訶池故地，大約他對本朝皇帝徽宗與后蜀王同樣景況的悲哀難以言表，他寫有《摩訶池》《夏日過摩訶池》《宴西樓》《感舊絕句》《水龍吟》等詩詠嘆摩訶池興衰。其中《摩訶池》最為紀實，還原了12世紀末摩訶池的景象，記載了他所見到的水利工程遺存。后來他將山陰鏡湖、成都摩訶池、閬州南池、嘉州石堂溪、興慶府（今西安）等湖塘蛻變、湮廢事記入了《老學庵筆記》，這些詩文得見他以水利工程的興衰，喻諷國家興亡的歷史軌跡，又回到他的現實，落筆在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

陸游的運河之作，以《過丈亭》詩最有代表性。《過丈亭》僅四言，完整記錄了浙東運河姚江段隨潮行運的景況，“姚江乘潮潮始生，長亭卻趁落潮行，參差鄰舫一時發，臥聽滿江柔櫓聲”，這富有畫面感的詩句，精準地記載了12世紀浙東運河利用潮汐行運的情況，對今人認知古代運河技術很有啟迪。浙東運河余姚至明州府（僅寧波）段為復線，一為姚江，一為十八里河。姚江是經過整治的自然水道，姚江段不設一閘一堰，只是利用一日兩潮就解決了運河上下的問題；而并行的十八里河則匯集四明、會稽諸水，用堰閘節制運河水位以供船只上下。余姚—寧波段的復線運河水道在中國大運河中是唯一的存在，對臨海潮汐河流自然的巧妙利用可惜少有人注意到，但是800年前的陸游觀察并記錄下來了。

陸游的記有《盱眙軍翠屏堂記》、《常州奔牛閘記》將宋代大運河的自然、技術、社會勾連起來。《盱眙軍翠屏堂記》可以解讀出12至13世紀之交時，淮河與汴河、淮河與洪澤湖河湖關系，盡管陸游這篇記的落腳點是以翠屏堂興建為始，寄托作者對南宋朝廷經營盱眙重鎮，復興中原、重開汴河，打通黃淮水道的期待。《常州奔牛閘記》作于嘉泰四年（1204）三月，此距陸游去世只有5年。此時金與南宋以淮河為界，宋收復中原已經無望，溝通長江與錢塘江的江南運河戰略地位更為重要，而江南運河北端在鎮州、常州間有京口閘、呂城閘、奔牛閘三閘，是江南運河出入長江口的關鍵，《常州奔牛閘記》強調這些工程的重要，“自天子駐蹕臨安，牧貢戎贄四方之賦輸，與郵置往來，軍旅征戍、商賈貿遷者途出于此，居天下十，七其所系，豈不愈重哉”10，卻以平實的筆調來記錄工程興建的始末，工料、資金、人力的投入，不再抒發北進中原的夢想。這兩篇記，于宋史、于水利史都是極為難得的珍貴史料，不同領域的研究者從中可以解讀出多方面的歷史信息。

陸游最后六年居于山陰三山北麓鑒湖畔的西村，在這期間他的創作多以稽山、鏡湖為題。稽山即會稽山，鏡湖是鑒湖的別稱。南宋朝廷偏安臨安，遠離了北宋治水的重點——黃河和汴河，朝廷上下少有人關注治水。陸游晚年已對北伐恢復中原失望，他多次從鄉人春祭大禹，在禹廟徘徊，有他對既往國家歷史和治水史的思考。在他的《禹廟賦》，以其大氣磅礴，縱橫千年的氣概，頌華夏之風，借古諷今：“治水而不憂，伐苗而不怒”。他更是橫貫四瀆，洋洋灑灑闡發他的自然觀：“世以己治水，而禹以水治水也。以己治水者，己與水交戰，決東而西溢，堤南而北圮。治于此而彼敗，紛萬緒之俱起，則溝澮可以殺人，濤瀾作于平地，此鯀所以殛死也。以水治水者，內不見己，外不見水，惟理之視。避期怒，導其駛，引之為江、為河、為濟、為淮，匯之為潭、為淵、為沼、為沚。蓋于性之所安，而行乎勢之不得已。方其懷山襄陵，駕空滔天，而吾以見其有安行地中之理矣”，陸游以治水之道，稱頌禹績，何嘗不是沁入骨血的悠悠故國情。

文學史研究者將陸游晚年的詩作歸類為“鏡湖詩”（參見附錄二）。眾多的鏡湖詩，勾畫出南宋會稽的自然、社會歷史線條。尤其是《稽山行》更將散布于鄉村，城鎮的各種類型水利工程：或運河與石橋、或堰壩與水碓、或溝渠與田園洋洋大觀鋪陳開來，寫山川，也寫社戲；寫小橋流水的鄉村及其民俗，也寫祭禹的宏大也寫喧嘩的鄉里節慶。詩里他將紹興的禹陵、禹廟、禹穴之類的禹跡，與春秋戰國至于南宋的越地人文史勾連起來，置于中華文化地域中，縱橫捭闔地闡發他的歷史觀，抒發家仇國恨的悲憤。山陰若多的禹跡、堰壩和河渠在這“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湯湯” 11的空間里，有陸游視野“大國風泱泱”的浩瀚，也容下了他的無邊惆悵。

注釋

1 本文錄自譚徐明，李云鵬，陳方舟等著《浙東運河名人傳記》，浙江大學出版社2024年版。

2 陸游《十月十七日予生日也孤村風雨蕭然偶得二絕句》：少傅奉詔朝京師，艤船生我淮之湄。宣和七年冬十月，猶是中原無事時。我生急雨暗淮天，出沒蛟鼉浪入船。自首功名無尺寸，茅檐還聽雨聲眠。

3 于北山，《陸游年譜》，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陸游生平、家世等主要來自此書。

4 《宋史》卷三百九十五：王炎宣撫川、陜，辟為干辦公事。游為炎陳進取之策，以為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當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則守。

5 陸游《夏日湖上》：江湖四十余年夢，豈信人間有蜀州。

6 這段經歷見于陸游《醉題》“裘馬清狂錦水濱，最繁華地作閑人。金壺投箭消長日，翠袖傳杯領好春。” 以及《躬耕》“莫笑躬耕老蜀山，也勝菜把仰園官”。

7 陸游《小飲梅花下作》：六十年間萬首詩。自注云：予自年十七八學作詩，今六十年，得萬篇。

8 （南宋）陸游，《登灌口廟東大樓觀岷江雪山》，《劍南詩稿》卷6。

9 譚徐明，《都江堰史·摩訶池與唐代成都的園林水系》，中國水利水電出版社，2009年。

10 （南宋）陸游，常州奔牛閘記，《渭南文集》卷20。

11 （南宋）陸游，《稽山行》，《劍南詩稿》卷65。

作者簡介

譚徐明，女，1954年生，中國水利學會水利史與水利遺產專委會主任委員，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原副總工，教授級高級工程師，博導。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1981級水利史方向碩士研究生。

編輯丨李想

審核 | 戴秀麗

總期丨94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