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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命運多舛。
少年的李興亞清楚的記得,母親30歲那年被診斷為“肺結核”病。通常農村人會認為:只有男人會得這種病,它與女人是不搭邊的。因為男人會抽煙。上世紀五十年代,紙煙見不到。就是偶爾有賣的,你也買不起。自制的烤煙葉,讓抽煙的人常常咳嗽不止。
一開始,母親沒把這病當回事,仍是每天該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就是幾聲咳嗽嘛!有啥了不起。既不耽誤吃飯,又不影響喝水,它能咋的?
聽說妻子有了病,丈夫專門請假回來照顧她。他向水利工程隊請半個月的假,沒想到工程隊領導竟給他批了一個月。說他長年累月在外邊治水,有幾次過家門而不入。
那時候的領導關心群眾是實打實的,是發自內心深處的。干部群眾心心相印,沒有干不成的事。以至后來有了那句響當當的話語,叫做:人心齊,泰山移。
染了病的她,丈夫沒回來時,她期盼著他能回來照顧自己,起碼能把家中的活計拾掇下,整理整理。別看自己整日有干不完的活,她可是一個愛清潔、愛整齊有序的人。雖出自平凡,沒有惠質蘭心,但也要潔手自好、心如碧玉才行。
丈夫在家陪伴了她幾天,她又覺得有點兒多余,我有胳膊有腿的,什么都能做,湖地里的活計多,你去那里吧!丈夫有點不舍,她便推了他一下,催著他去。
向往、拒絕、推搡,究竟是一種善意的冷漠呢,還是一種冷漠的善意?也許都不是。只是一種百姓生活里平平常常的事。常人過日月,就是這樣,平平淡淡,一如繼往。
那時的李興亞才10歲,正在讀小學,整日里聽到母親在咳嗽,心疼不已。他所能做的事,便是偷偷地寫信給在外地工作的三舅和三姨寄去。不幾天,他們有了回音。有將大城市里治這種病最好的藥叫做“異煙肼”的給寄了來。有的給寄錢來,還有的寄來營養品。
一母同胞,深情厚誼。
盡管寄錢寄藥寄物品,可三舅和三姨還嫌不夠,回信時總是叮囑外甥,他們的回信像是一個人寫的一樣。下次來信時先說病情如何,還需要什么。不管需要什么,只要我們能做到,就一定會做到的。
母親原來既害怕打針,又難以吃藥。但當她一見到兒子時,似乎什么都不怕。熬好的中藥成碗的苦藥水,她能不喘氣地一飲而盡。打針時的疼痛已經麻木了,習以為常了。
中西醫結合,藥物治療,還是有一定的療效。
公公從兒媳婦生病起,就放寬了原來的規定。兒媳婦可以吃白饃饃了。
母親得到的白饃饃,讓兒子吃。
兒子很懂事,他說自己也是吃的白饃饃。
互相的善意,讓母子倆都在精神上有了額外的滿足。
母親能同兒子在一起,不管是母親還是兒子,就是不吃不喝,心里也是甜蜜的。
甜蜜的日子總是不能長久下去,就像季節輪回一樣。春天百花盛開之后,接鍾而來的是炎炎的夏日,勞作的人們不是汗流浹背,就是曬脫了皮膚。秋天涼爽,一片金黃,收獲的季節讓人心曠神怡,滿心歡喜。而嚴冬正悄悄地到來……
娘的病好像又有了反復,病情穩定了大半年的時候,慢慢的又有了加重。原來用的藥物好像失去了大部分的功效。咳嗽聲不斷,好像是每天必須做的事情,周而復始,沒完沒了。
須知,新中國才成立六年的時間,整個國家的醫療水平還是比較偏低的。治療“肺結核”亦沒有新藥研制出來。更是沒有特效藥進口過來。要進口藥物,可需要外匯啊!外匯,比黃金都金貴。
父親又從水利工地上回來。這次不是他向領導請的假,而是領導不知咋知道這消息的。
母親求父親先辦一件事。
家中還有一小間盛農具的儲藏室,母親讓父親把那里拾掇拾掇,再把自己的床搬進那逼仄的小耳屋內,夜里的一聲又一聲、接二連三的咳嗽,可不能傳染給兒子,他正在健康地成長著。這一次,父親很是順從。
總是有沒人陪伴的時候。兒子去上學,丈夫要去抓藥。除了去抓藥,他還會到小山河里去捉鱉、抓鱔魚。那是他的絕活。捉回來給老婆改善生活。往往這個時候,她就會感到孤獨。孤獨是她的朋友,這朋友很熱情,你需要它就來,你不需要它,它也會來。
這些天,她不敢照鏡子。她自己能夠感覺到已經憔悴成什么樣子了。
能夠讓她驚喜的是,兒子能唱拉魂腔(柳琴戲)給她聽。她覺得兒子的童音比戲班子里所有人的音調都好聽。兒子的聰慧,讓做母親的不僅為之驕傲,更讓她下定決心要堅強地活下去。
又過了一段時間,藥物似乎不起作用。她完完全全是靠自己的堅強和毅力撐下去的,這是一種對待噩運的抗爭。這種抗爭不僅是對美好世間的眷戀,也是對這個家的留戀,更是對兒子的萬般不舍。
大千世界,紛繁的世界,五彩繽紛的世界,對于常人來說,好似平平常常。而對于即將要離世的人來說,就像一只萬花筒一樣,充滿了無限的誘惑力和想象力。
她讓兒子把在兩年前同姥爺一家人和從外地回來的三舅和三姨的那張合影照片拿給她,還讓兒子找出一本舊書出來,把那張照片放在書中。她一天都能好幾次翻看那張合影照,每看一次不是眼睛放光,就是眼含淚花。
每每在這個時候,乖兒子都會給母親唱上幾句拉魂腔。那是母親最為高興的時候。有時也會落下淚水,那淚水不再是苦澀的、咸咸的,而是甜甜的味道。
眼下,為了讓母親開心,李興亞又為母親唱上一段飽含著孝心的一段詞:
人生百善孝為先,
孝敬父母理當然。
父母恩情比天大,
父母恩情比海寬。
含辛茹苦把俺養,
嘔心瀝血培育俺。
父母為俺吃盡苦,
父母為俺受盡難,
汗流盡,腰累彎,
兩鬢白發皺紋添,
再苦再累無怨言。
古時候多少先賢孝父母,
幾輩古人對你言,
(孔)夫子講學在蔡幫,
子路跟師學圣賢。
家中父母年衰邁,
百里背糧送家園。
王祥求魚孝老母,
三九嚴寒臥冰川。
檀香為母去治病,
哭瓜就在數九天。
高剎女為父去刮海,
目連僧十八層地獄救娘還。
董永賣身去葬父,
感動仙女下了凡。
一段戲文天仙配,
千人贊揚萬人傳。
二十四孝傳千年,
是咱學習好典范。
李興亞一唱完,像是一劑良藥,立馬見效,娘的精神馬上好起來。
娘用他那慈祥的眼神看著兒子,臉上薄薄的肌肉在蠕動著。
娘用眼神和心靈在呼喚著他。從小就會賣乖的小興亞一頭扎進娘的懷里,享受著母愛的溫馨和激動的心跳。
這一次,娘模糊了“傳染”二字,竟接納了兒子。
又過了月余。命運無情。
娘終于沒有逃出鬼門關。
那天傍黑,母親靜靜地躺在她那張小床上,床頭一盞小油燈,明明黃紅的忽閃著。
父子倆站在床邊,像一大一小兩只木偶樣佇立著。
母親不再咳嗽,臉白如紙,虛汗直流。不一會,她就靜靜地躺在床上不動了。雙眼緊閉,兩只眼角還艱難地擠出點淚珠來。
興亞自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流過淚。眼下,他見到父親捶墻慟哭,自己也像受盡委屈的孩子一樣,號啕大哭起來。
全家人都在哭。
左鄰右舍的人們也都奔過來,一邊哭,一邊勸解著……
舊歷,娘帶著萬分不舍地離開了。
一九五五年五月五日上午十點
從此,少年的小興亞就像路旁那株小樹苗一樣,在風中搖曳,在雨中被敲打。
也許,他還不知道,可愛的校園將與他漸行漸遠,歡樂的少年時光不再延續,生命里還會不會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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