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政協委員郭媛媛：未成年人數字化保護須跑在技術前面

"當孩子習慣向AI要答案，誰來為他們的思考能力‘兜底’？"近日，全國政協委員、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特大城市經濟社會發展研究院副院長郭媛媛在接受北京商報記者專訪時指出，在人工智能直接提供答案的新型媒介環境下，未成年人若長期習慣于"答案直給"，將缺失認知成長的必要過程，其思維能力的塑造面臨顯著風險。同時，面對算法推薦與微短劇等內容形態的裹挾，單純依靠事后監管已難以應對，相關法律規制必須跑在技術應用之前。在郭媛媛看來，真正有效的保護生態，需要在明確責權邊界的同時，建立與網絡環境特質相適配的協同機制，在技術創新與社會價值之間找到精準平衡。

警惕數字化"成長圍墻"

近年來，隨著數字內容產業快速發展，AI生成內容、短視頻、短劇等數字化產品不斷走進未成年人的日常生活中。如何引導未成年人健康觸網、理性消費數字內容，已成為社會關注的議題。

郭媛媛認為，在生成式AI直接提供答案的環境下，未成年人的成長面臨顯著風險。當未成年人習慣于直接獲取答案，便意味著缺失了認知成長的必要過程。更值得警惕的是，在不具備穩定認知結構的情況下，他們所獲得的答案往往是淺層且粗糙的，這實際上構筑了一道阻礙深度發展的"成長壁壘"。

郭媛媛進一步闡釋，人類是在不斷遭遇挫折、面對問題并尋求解決的過程中，逐步成長起來的。而人工智能的"答案直給"模式，對于認知體系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而言，不僅不利于其思維能力的塑造，甚至可能催生出一種"超前成長"的假象。

平臺應增加精品內容供給

在學習場景之外，短視頻、直播等數字化產品同樣充斥于未成年人的日常生活。郭媛媛認為，隨著人工智能體的普及，與之相伴而生的微短劇等內容形態大量涌現，這種新型媒介環境背后的算法與推送機制，可能會對青少年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在當下的內容生態中，平臺實際上掌握著核心的分發權力，因此‘傳播什么、提倡什么、借助流量生成什么內容’成為新的課題。"郭媛媛指出，面向未成年人群體，平臺應該持續增加精品內容供給，篩選出優質、健康、適齡的內容。

如今，已有頭部平臺率先行動，在持續治理涉未成年人不良內容的同時，還對觀看內容進行嚴格管控。據了解，2026年以來，針對涉未成年人的違規場景，抖音平臺共清理相關違規內容約40萬條，對1030個違規賬號采取禁言、封禁處置。同時，此前，騰訊視頻電視端打造了以"三級管控"為核心的少兒模式，從內容準入、觀看時長、使用權限等維度建立系統化守護機制。

郭媛媛建議，在新型媒介環境下，需要構建更加積極的協同治理機制。一方面，政府應協同各方力量，打造正向、正能量的內容池，筑牢內容根基；另一方面，在流量分發與商業變現的權重設計中，需要有效嵌入社會價值導向。

構建權責清晰的立體防護網

"未成年人數字內容保護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需要政府、平臺、家庭、學校及社會各界密切配合，協同發力。"郭媛媛認為，隨著網絡空間覆蓋面不斷擴大、信息傳播速度持續加快、滲透程度日益加深，單靠某一主體已無法有效應對當前復雜的網絡環境挑戰。必須推動各方力量有機融合，形成嚴密高效的協同防護網絡，并根據網絡環境的動態特征，建立健全與之相適應的協同治理機制，實現系統、精準、可持續的保護。

未成年人數字保護面臨諸多現實挑戰。郭媛媛坦言，一方面，數字化產品日益豐富，客觀上增加了管控的難度；另一方面，各方協同治理仍存在一定難點，尚未形成高效聯動的合力。當前部分網站和社交媒體在處理未成年人相關問題時，尚缺乏明確的法律法規或行業規則作為依據，導致處置方式不夠規范。同時，基于未成年人隱私保護等方面的規定，不同責任主體在信息共享和協同處置時難以有效銜接，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整體保護效能的發揮。

郭媛媛指出，在人工智能等新技術深刻嵌入未成年人成長環境的背景下，相關法律與規制體系的更新必須跑在技術應用之前，相關規制及法律需要加快節奏更新，而不是傳統的等待技術成熟以后再進行更新。

面對新技術帶來的更多挑戰，在明確各方責權邊界的同時，也需避免因邊界劃分過于僵化而影響協同效能。郭媛媛指出，當前已進入一個融通跨聯的時代，這意味著社會治理機制的構建必須跟上時代特征，在明晰責任的前提下探索協同模式的創新。

以大平臺為例，郭媛媛認為，應當明確其在未成年人保護中承擔責任的上限與底線，無論是白名單還是黑名單等規則的制定，都要充分預見到實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協同難題和責任落地問題。她強調，相關機制的設計需要更加精準，借助技術手段提升政策制定的科學性，推動形成兼具長效性、常態性與可操作性的治理體系。

與此同時，國家層面也已出臺相關利好政策。不久前，國家網信辦、國家新聞出版署、教育部、工信部、公安部等八部門聯合印發《未成年人用戶數量巨大和對未成年人群體具有顯著影響的網絡平臺服務提供者認定辦法》（以下簡稱《辦法》），將于2026年4月1日起施行。《辦法》明確，國家網信部門會同有關部門對認定工作和被認定的網絡平臺服務提供者依法履行義務情況進行監督管理。

在郭媛媛看來，未來的規則建構必須基于多維視角，運用精準方法，深刻把握當前網絡生態與技術發展的"勢"與"態"。只有在充分認知整體態勢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規則，才能在兼顧技術創新活力的同時，真正實現對未成年人等群體的有效保護。

北京商報記者 吳其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