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文錦,今年48歲,出生在陜南的一個小村子。
我們村離火車站不遠,每天都能聽見火車“嗚嗚”的汽笛聲,那聲音穿過層層山巒,飄進我們這些山里娃的耳朵里,像是在訴說著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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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那輩兄弟四人,我爹排行老三。我有兩個伯伯,還有個遠嫁山外的姑姑。爺爺去世得早,大伯李大山那時才十四歲,卻已經擔起了全家的重擔。村里人都說,我大伯從小就有擔當,生產隊掙工分從來不偷懶,農閑時候還常去火車站幫人扛麻袋,就為了多掙幾個錢補貼家用。
奶奶去世那年,大伯剛滿二十,硬是把二伯供到高中畢業。后來二伯在縣城糧站找了份工作,算是跳出了農門。我爹初中畢業后跟人學了木匠,結婚時的新房和彩禮,都是大伯一手操辦的。為了弟弟妹妹,大伯耽誤了自己的婚事,等到三十二歲還是個光棍。
1982年冬天,二伯和我爹湊錢把老屋翻修了,想給大伯說門親事。大伯卻總是笑呵呵地說:“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我這一個人過不也挺自在的。”
那年冬天出奇地冷,臘月里連著下了幾場大雪,村頭的老槐樹枝丫上都掛滿了冰溜子。那天傍晚,我正在屋里烤火,紅薯的甜香混著柴火的煙氣在屋子里飄。忽然聽見隔壁王嬸扯著嗓子喊:“快看,村口來了要飯的!”
我丟下啃了一半的紅薯跑出去看熱鬧,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牽著小女孩,懷里還抱著個更小的孩子,正挨家挨戶討吃的。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臉色蠟黃,嘴唇凍得發紫。小女孩六七歲的樣子,頭發亂蓬蓬的,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懷里的孩子約莫兩歲,小臉埋在女人胸前,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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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土地剛分到戶,誰家余糧都不多。母子三人討了幾戶人家,只要到一個雜糧餅。天漸漸黑了,寒風呼嘯,我看見她們蜷縮在村頭的廢屋里——那屋子連門都沒有,四面漏風。
我跑回家告訴大伯,他正在灶臺前烤火,聞言立刻站起身,從鍋里盛了碗熱騰騰的玉米糊糊:“走,給她們送去。”
我們走到廢屋前,大伯把碗遞給那女人:“趁熱吃吧,天太冷了。”女人接過碗,手抖得厲害,先喂給懷里的孩子,又分給大女兒,自己只舔了舔碗邊。
大伯看著她們,眉頭越皺越緊。突然,他蹲下身對那女人說:“這屋子不能住人,你們跟我回家吧。”
女人愣住了,警惕地看著大伯。大伯連忙解釋:“你別多想,我家就我一個人。你們住我那,我去我弟弟家睡。”說著指了指我,“這是我侄子,可以作證。”
女人猶豫了一會兒,終于點點頭。大伯抱起小女孩,女人抱著嬰兒,我們四人踩著積雪往大伯家走。路上遇見幾個村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
到了大伯家,他翻出些玉米面和紅薯:“你們自己煮點粥吧,灶臺會用嗎?”女人點點頭,眼里含著淚。大伯又拿出條舊棉被:“將就著蓋,明天我再想辦法。”
那晚大伯住在我家,我聽見爹和二伯在里屋說話。
“大哥就是心太軟,這年頭要飯的多的是,哪幫得過來?”二伯嘆氣。
爹壓低聲音:“那女人看著不像壞人,就是可憐了兩個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們還沒起床,就聽見外面吵吵嚷嚷。我和爹趕緊跑出去,看見大伯家門口圍了一群人。擠進去一看,那女人正跪在大伯面前,哭得滿臉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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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哥,你就收留我們吧!我男人死了,婆家實在待不下去才出來要飯的。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飯下地都行!”女人抱著孩子,聲音嘶啞。
大伯手足無措地站著,二伯沖過去拉他:“大哥,你別犯糊涂!她這是賴上你了!”
女人轉向圍觀的村民:“各位鄉親作證,我在李大哥家住了一晚,名節已經毀了,要是他不收留我,我只有帶著孩子去跳河了!”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王嬸撇著嘴說:“這不明擺著訛人嗎?”但張婆婆卻抹著眼淚:“造孽啊,孤兒寡母的……”
大伯看著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突然說:“你先起來,天這么冷,別凍著孩子。”
女人不肯起,大伯嘆了口氣:“這樣吧,你們先住到開春,等天暖和了再說。”
二伯氣得直跺腳:“大哥!你這是引狼入室啊!”
就這樣,那名叫張秀梅的女人和她的兩個孩子在大伯家住了下來。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說大伯趁人之危占了便宜,也有人說張秀梅心機深,專挑老實人欺負。
開春后,二伯和爹一起去找大伯,要求張秀梅必須離開。我躲在門外,聽見二伯拍桌子:“大哥!我和老三托人給你說了門親事,是隔壁村劉家的姑娘,人家不嫌你年紀大,就圖你人老實勤快!”
大伯沉默了很久才說:“老二,老三,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秀梅那倆孩子……大的叫小芳,已經七歲了,該上學了;小的叫小寶,剛會走路。我要是趕她們走,她們能去哪?”
爹急道:“大哥!那不是你的孩子啊!”
“我知道,”大伯的聲音很低,“可小芳昨天偷偷問我,能不能叫我爹……那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最終,大伯還是留下了張秀梅。沒有辦酒席,只是去公社領了張結婚證。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點點,說大伯傻,替別人養孩子。
但漸漸地,議論聲少了。因為大家看見張秀梅確實勤快,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地里的活也不落人后。大伯臉上的笑容多了,腰板似乎也挺直了些。
第二年,張秀梅生了個男孩,取名李志強。大伯高興得在院子里放了掛鞭炮,挨家挨戶發紅雞蛋。村里人這才開始正眼看這個“拼湊”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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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意外的是大伯對小芳和小寶的態度。他供小芳一個女孩子上學;小寶生病時,他連夜背著孩子走十幾里山路去縣醫院。有人笑他傻,他卻說:“孩子叫了我爹,就是我的責任。”
記得我十二歲那年,小芳考上了縣里的初中,需要住校。大伯把家里唯一的一頭豬賣了,又向二伯借了些錢,大娘抹著眼淚說:“讓小芳別上了,回家幫忙吧。”大伯卻堅持:“閨女聰明,不能耽誤她。”
那天晚上,我聽見小芳躲在灶房里哭,大伯走過去拍拍她的肩:“閨女,好好學,給弟弟妹妹做個榜樣。”小芳撲進大伯懷里,哭得像個孩子:“爹,我一定爭氣!”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間我們都長大了。小芳師范畢業后在縣城小學教書;小寶學了獸醫,在鎮上開了家診所;志強最出息,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現在在銀行工作。
去年春節,三個孩子都帶著家人回來過年。大伯家新蓋的三層小樓里擠滿了人,小芳的兒子和小寶的女兒在院子里追逐嬉戲,志強的新媳婦幫著張秀梅包餃子。大伯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皺紋里都盛滿了幸福。
村里人現在提起大伯,都羨慕得不得了:“老李真是好福氣啊,三個孩子都這么出息,還孝順!”沒人再提當年的閑言碎語,仿佛那些惡意從未存在過。
年夜飯上,小芳端起酒杯,眼含熱淚:“爹,要不是您當年收留我們,我和小寶早就凍死在那個冬天了。您不僅給了我們一個家,還供我讀書……”話沒說完就哽咽了。
大伯擺擺手:“說這些干啥,你們過得好,我就高興。”
屋外,不知誰家放起了煙花,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夜空。我望著大伯滿是皺紋卻洋溢著幸福的臉,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善有善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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