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系差距的暴政

? The Cut

利維坦按：

我覺得感情問題的討論之所以很難以得到所謂的共識，是因為一直存在著某種“反例效應”：你說“門當戶對”很重要，對方立刻就會舉出一個階層或價值觀差異懸殊的、美好的愛情故事；你說“門當戶對”不重要，對方也能立刻列出一大串各種懸殊差異造就的愛情悲劇。這種基于“身邊的統計學”，總會讓信奉經驗的人們堅信，我說的才是對的。

今天的文章，也正是在討論一種微妙、模棱兩可、但又每時每刻都縈繞著我們的問題：伴侶的差異如果是一種既定的事實，那么，這種差異在何種意義上是積極的，又在何種層面上是消極的？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聽到一個歷史悠久的晚飯話題，它總能引發熱烈的討論：你會和自己的克隆人上床嗎？

很難說這個話題從何而來。也許它源自2015年BuzzFeed的一篇文章，標題是《我們可以問你一個非常奇怪的問題嗎？》的文章，文章探討了——嗯，你懂的。又或許，它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更久遠的科幻作品，這些作品也探討過類似的難題。克隆人有意識嗎？他們有權利嗎？但就我的經驗而言，如今關于克隆人的討論往往會引出一些不那么嚴肅的話題：與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發生性關系或戀愛，聽起來是不是很可怕？還是說，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十分方便的夢想，擁有完全契合的興趣愛好，以及如絲般順滑的互動？

我之所以想到這個，是因為最近我不斷聽到關于戀人之間“差異”的討論。

你可能聽說過“年齡差關系”。但“工作重要性差距”、“覺醒意識差距”、“成長差距”、“人工智能差距”呢？還有“能否正常用鼻子呼吸的差距”？（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去年短短四個月內，文化雜志《Dazed》刊登了關于“衣著差距”、“智力差距”和“派對差距”的文章。你幾乎可以在任何特質后面加上“差距”這個詞——而一旦養成這種習慣，用這些術語來分析自己的關系動態就變得輕而易舉。仔細想想，我經歷過焦慮差距（我更緊張）、烹飪差距（叫我廚師吧；我可不是每頓都點外賣）、以及睡眠差距（我需要八小時）。

哈里森·福特與卡莉斯塔·弗洛克哈特（Calista Flockhart）年齡相差22歲，在一起已經生活了24年。? The Today Show

在互聯網上，有些“差距”的說法純粹是為了搞笑；有些則顯得嚴肅無比。還有許多介于兩者之間：它們既俏皮又意味深長，同時又真誠地表達著某種觀點——通常是關于謹慎對待或徹底避開某種差距。而這類說法最容易讓人產生心理陰影；任何你察覺到的距離，只要你瞇起眼睛仔細觀察，都可能從一道細縫變成一道鴻溝。

就拿“衣著差距”來說吧。表面上看，它僅僅是指穿衣風格上的不協調。或許你會在早午餐時，一邊談論著最近一段曖昧情愫，一邊隨口說出了這個詞。但《華爾街日報》卻指出[1]，它可能“與其說是審美上的不協調，不如說是自我價值感的失衡”。這篇文章里引用了許多看似嚴肅認真地談論“時尚差距”的人的話。突然間，你那寬松的褲子，與心儀對象那條緊身牛仔褲的鮮明對比，似乎揭示了某種更深層次的靈魂真相。

人們糾結于“渴望一個與自己不同的人”究竟意味著什么，我并不感到驚訝。自從約會軟件興起以來，單身人士不再局限于與自己社交圈內的人交往（這些人往往與自己相似），而是更傾向于跨越種族、教育和宗教界限進行約會。這是一個巨大的社會變革，但在個體關系中，這種變化往往體現在一些細微之處。比如，對博物館鑒賞能力的差異可能隱藏著階級差異；對露營的偏好差異可能反映了截然不同的成長經歷：也許一方從小就乘坐城市地鐵，給老鼠取名字，而另一方則在森林里漫步，與鳥兒一起歌唱。

諷刺的是，雖然線上約會讓人們有機會接觸到更多不同類型的潛在約會對象，但也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可以掌控任何潛在的不匹配。在約會軟件上，你可以篩選掉任何與你年齡、信仰或種族不同的人。你可以通過分享常春藤母校或一個冷門的文學典故，抑或上傳一張自己舉著釣到的魚笑得燦爛的照片，來暗示你的背景，然后滑過那些沒有類似暗示的個人資料。你可以覺得去幾個街區外約會太麻煩。從未像現在這樣容易在約會池中遇見差異——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容易逃避它。

并非所有對差距的擔憂都是毫無根據的。例如，不對稱性會導致權力關系失衡。想想當今各種高度細分的鴻溝中最古老的一個：年齡差距。這種差距通常涉及年長的男性和年輕的女性，而當年輕的一方非常年輕時，情況就尤其令人擔憂。有些人或許會感到欣慰，因為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數據，自1880年以來，伴侶之間的平均年齡差距一直在縮小[2]。

? Teen Vogue

事實上，各種差距都被視為平等的障礙——尤其是對女性而言。“衣著差距”之所以臭名昭著，是因為某張賈斯汀·比伯（Justin Bieber）與海莉·比伯（Hailey Bieber）的八卦照片流出：海莉穿著鮮紅迷你裙大步向前，頭發盤成發髻，眼影和項鏈在燈光下閃爍；賈斯汀則懶散地跟在后面，穿著淺灰色運動服，拉鏈拉到一半，里面沒穿襯衫，帽衫遮住了臉。這張照片似乎捕捉到了許多女性早已感受到的：她們被期望精心打扮、安排行程、做家務、展現個人魅力，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奧利維亞·羅德里戈（Olivia Rodrigo）所說的“二流loser ”——一個連衣服都不洗、也不提前安排好行程的男人，因為他根本不需要這樣做。一位作家在生活方式網站InsideHook上哀嘆，在思考男性在衣著差距中的角色時寫道：“我親眼目睹我們這一代最聰明、最性感、最善良、最有才華的女性愛上了在歡樂時光里一句話也不說的家伙，”

這種不滿情緒在文化中醞釀已久。早在2016年，《Vulture》發表了一篇文章——可以說是即將到來的“差距時代”的前兆——討論熒幕上的“相貌差距”的刻板印象[3]。（想想《人人都愛雷蒙德》、《后中之王》，以及賈德·阿帕圖和羅伯·施奈德幾乎所有的作品。）文章指出，一些電影制作人因向觀眾兜售“男性幻想，即你也可以是一個懶惰、幾乎沒有任何優點的窩囊廢，卻依然能娶到一個愿意忍受你一切的超級辣妹”而受到批評。但文章認為，這根本不是什么幻想，而只是對生活的觀察。

如果差距反映了社會不平等，那么彌合這些差距可以被視為一種公正且必要的糾正措施。然而，最終目的是什么呢？伴侶之間難道應該像克隆人一樣，彼此之間沒有誰更漂亮、更有趣，或者誰更能用鼻子呼吸嗎？這或許難以實現。

薩莉·魯尼（1991-）。? The Telegraph

而當權力差異確實存在時，它們也很少是涇渭分明的。愛爾蘭作家薩莉·魯尼（Sally Rooney）的《正常人》（

Normal People

換句話說，人們可能因為過分關注差距而適得其反。當然，女性值得擁有一個在情感投入上與自己相匹配的伴侶。但她真的需要一個事業抱負與自己完全相同的人嗎？為什么不選擇一個作息時間更輕松，能在她忙碌工作時給她提供零食和足底按摩的人呢？

即便是對年齡差的批評，也可能走得太遠。在最近一篇《赫芬頓郵報》的文章中[4]，金賽研究所的研究員賈斯汀·萊米勒（Justin Lehmiller）探討了“Z世代為何對戀愛中的年齡差距格外敏感”的原因。萊米勒告訴作者，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似乎認為年齡差異“本質上就是一種剝削”。但他和其他專家擔心，人們正在忽略其中的細微差別。萊米勒多年來一直在研究有年齡差距的戀愛關系，他表示，在很多這樣的關系中，“并沒有發生什么不妥的事情”。

心理學家普遍認為，相似性并不能很好地預測戀愛中的契合度。“互補性”也一樣；異性相吸并非必然[5][6]。因此，用差異來審視人際關系并非一個有效的框架。而且，總是拿自己和別人比較，難道不是一種自我陶醉嗎？弗洛伊德把這種沖動稱為“微小差異的自戀”：我們試圖以輕浮的方式將自己與他人區分開來。

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存在于無數特質交織而成的復雜光譜上，而且我們在不同的時間會有不同的行為。你可能比現在的伴侶更擅長烹飪，但不如很多人。你的工作對你來說可能很重要——但誰知道呢，也許你會失去它。如果十年后你回首今天，你真的會覺得自己當時那么有魅力嗎？

最好試著去了解一個人本身：了解他們是誰，而不僅僅是他們與你的關系。“愛，”小說家艾麗絲·默多克（Iris Murdoch）寫道，“是極其艱難地意識到，除了自我之外，還有其他真實的存在。”如果我能邀請她參加晚宴，我可能會問她一個問題——而且我想我知道她會如何回答。

參考文獻：

[1]www.wsj.com/lifestyle/relationships/dating-gen-z-swag-gap-411b4558

[2]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24/08/15/a-growing-share-of-us-husbands-and-wives-are-roughly-the-same-age/

[3]www.vulture.com/2016/02/love-tv-attractiveness-gap.html

[4]www.huffpost.com/entry/gen-z-age-gap-goog_l_6870122de4b0ec4e1b973b13

[5]nautil.us/when-dating-algorithms-can-watch-you-blush-235802/

[6]pubmed.ncbi.nlm.nih.gov/26173279/

文/Faith Hill

譯/tim

校對/tamiya2

原文/www.theatlantic.com/family/2026/03/age-gap-swag-intelligence-party-gap/686224/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tim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