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老周(1971年生,甘肅定西人)
記錄:我
我是老周,甘肅定西人,今年55歲了。
來新疆那年,我27歲。現在是2026年,算下來,整整28年。
28年,我從一個毛頭小伙子,變成了孩子的爸,頭發也白了一半。從阿克蘇到和田,從代課老師到正式老師,從一個人到四口之家。
說起來好像很順,可這一路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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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走
1996年春天,定西的黃土坡上還刮著風。那年我25歲,師范畢業三年了,沒找到正式工作,一直是個代課老師,一個月80多塊錢。后來干脆不干了,在家里窩著,幫父母種地。家里窮,兄弟姐妹多,我是老大,底下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地也少,還三天兩頭干旱,長不出莊稼來。
我媽天天愁,說:“娃,你念了書,總不能跟我們一樣刨土坷垃吧?”
我嘴上說沒事,心里急。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這輩子就這樣了?
后來聽說新疆缺老師,阿克蘇那邊,縣里鄉里都缺,尤其是鄉下。我想了三天,跟我媽說:“媽,我去新疆。”
我媽當時就哭了:“那么遠,三千多公里地,你一個人咋去?”
我說:“坐火車。人家能去,我就能去。”
那時候年輕,啥都不怕。現在想想,我媽那眼淚,到現在都刻在我心上。
那年4月,我揣著借來的200塊錢,背著個蛇皮袋子,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包干饃,坐上了去新疆的火車。
火車咣當咣當走了三天兩夜。那時候綠皮車慢,過道里擠滿了人,有去打工的,有去做生意的,都是討生活的。我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黃土變成戈壁,心里空落落的。
那時候阿克蘇還沒有通火車,我在烏魯木齊下了火車,又上了到阿克蘇的夜班車,晃悠了一天一夜到阿克蘇市的時候是早上五點多。天還沒亮,有些冷。我下了車,站在客運站大門口,不知道往哪走。
后來碰見個同車的老鄉,他說阿克蘇的縣里缺老師,讓我去縣里問問。于是,我又坐了班車,去了縣里。折騰了一天,才見到教委的人,他看見我,上下打量:“甘肅來的?有師范文憑?”
我把畢業證掏出來。他看了看,說:“行,先當代課老師吧,一個月180塊錢,管住不管吃。”
我就這么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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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鄉下
那個鄉,說起來離阿克蘇市也就一百多公里,可那時候路不好,進城得兩三個小時。
學校是土坯房,窗戶糊著塑料布,冬天風一刮,嘩嘩響。全校六個年級,一百多個娃娃,老師只有五個,我是唯一一個外地來的。
校長姓馬,回族,人好。他把我領到一間土房子跟前,說:“周老師,你就住這兒。條件差,將就一下。”
房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爐子。爐子生火的時候滿屋煙,嗆得人直流淚。我第一天晚上沒睡著,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想家。
想我媽做的洋芋攪團,想我爸抽的旱煙味兒,想我弟我妹圍著桌子寫作業的樣子。那時候沒電話,想家了就給家里寫信。一封信寄回去,十多天才能收到回信。
可日子還得過。
學校條件差,但娃娃們可愛。那時候鄉里窮,好多娃娃冬天穿著單鞋,腳后跟凍得裂口子。我看著心疼,自己掏錢買了二十雙棉鞋,一人一雙。馬校長知道后,眼眶紅了,說:“周老師,你是個好人。”
其實我不是啥好人,就是見不得娃娃受苦。我也是窮人家出來的,知道挨餓受凍的滋味。
代課老師工資低,一個月180,有時候還拖欠。我舍不得花,除了買點饃饃咸菜,剩下的都攢著。過年回家一趟,給家里買點東西,再給媽塞點錢。
每次回家,我媽都拉著我的手哭:“娃,瘦了。別去了吧?”
我說:“媽,我再干干,等轉正就好了。”
那時候心里也沒底,不知道啥時候能轉正。但我想,既然來了,就得干出個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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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自學
在鄉下的那些年,白天上課,晚上沒事干,就看書。
我師范學的文科,底子還行。后來聽說可以考自學本科,漢語言文學專業,我就報了名。
那時候沒網,沒資料,就靠幾本書硬啃。冬天房子冷,我裹著棉襖,就著昏暗的電燈看書,看到后半夜。手凍僵了,就搓搓,繼續看。
旁邊住的別的老師不理解,說:“周老師,你一個代課老師,考那玩意兒干啥?”
我說:“學了總有用。”
1999年,我拿到了自學本科文憑。2002年的秋天,縣里給了我們代課老師機會,讓我們參加考試,考上就是正式老師了,我報了名,也考上了。
看到錄取結果的那天,我一個人跑到戈壁灘上,坐了很久。看著遠處的天山,心里想:這輩子,算是穩了。
轉正后,工資漲了,待遇好了,我也在鄉里站穩了腳跟。教了幾年書,當地的鄉親們都認識我,見了面叫一聲“周老師”,我心里熱乎。
2003年,我32歲,在阿克蘇認識了后來的老婆。她是來投奔親戚的,甘肅老鄉,人實在。處了幾年,2006年我們結了婚。
婚后我們租了間小房子,雖然窮,但兩個人一起過日子,比一個人強。2008年,兒子出生。
我看著兒子,心想: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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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和田
日子就這么過著,一轉眼到了2013年。
那時候老婆跟我說:“聽說和田那邊待遇好,老師工資比阿克蘇還高,要不咱去看看?”
我當時就猶豫了。在阿克蘇干了十幾年,人熟地熟,舍不得。可家里開銷大,兒子要上學,以后還要買房,光靠這點工資確實緊巴。
想了幾天,我跟老婆說:“行,去看看。”
那年夏天,我辭了阿克蘇的工作,帶著老婆孩子,去了和田。
說實話,剛到和田那會兒,心里真沒底。
和田比阿克蘇遠,比阿克蘇偏。風沙大,夏天還熱,冬天又干又冷。我們去的那個縣,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上,一出門滿嘴沙子。
剛開始那幾個月,我天天失眠。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阿克蘇,想以前的學生,想老家定西的黃土坡。
有一次,兒子問我:“爸,咱們為啥要來這兒?”
我說:“為了掙更多錢,以后給你買大房子。”
兒子說:“可我不喜歡這兒,沙子太多了。”
我聽了,心里酸酸的。
可老婆比我堅強。她說:“既來之則安之,咱好好干,日子會好的。”
我們就在那個縣扎下了根。我在鄉里教書,老婆在鎮上找了個活兒,兒子在縣里上學。周末我們一家三口騎摩托車來回跑,風里來沙里去,苦是苦,但一家人在一起,啥苦都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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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扎根
在和田待了幾年,慢慢習慣了。
這里的維吾爾族娃娃雖然很頑皮,但也跟阿克蘇的孩子一樣,樸實,愛學習。這里的維吾爾族老鄉很熱情,很實在。冬天冷的時候,家長會給老師送馕送羊肉;夏天熱的時候,他們會把自家種的瓜果拿到學校,讓老師們嘗。
2016年,我們在和田市里買了房。雖然不大,但是自己的。拿到房產證那天,老婆哭了,說:“咱終于有自己的窩了。”
我也眼眶熱。從一個代課老師,到在和田買房,用了整整二十年。
2017年,兒子上小學了。他在和田長大,說一口新疆味普通話,回老家反而不會說定西話。我媽每次打電話,都跟孫子說:“娃,說幾句甘肅話讓奶奶聽聽。”兒子說兩句,我媽就在電話那頭笑。
可我知道,她想孫子,想得厲害。
每年過年,我們都想回老家。可票不好買,路太遠,折騰一趟要三四天。有時候幾年才能回去一趟。每次回去,看到我媽頭上的白發又多了一茬,我爸的腰更彎了,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樣。
我媽總說:“娃,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惦記我。”
可我知道,她天天盼著我回去。
2019年,我爸走了。接到電話那天,我正在上課。我站在講臺上,半天說不出話來。請了假,連夜往老家趕,還是沒趕上。
這是我心里最大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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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現在
現在,我在和田已經十一年了。
算上阿克蘇的十七年,我在新疆整整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我從一個毛頭小伙子,變成了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發白了,腰也不如以前直了,可心還熱著。
這些年,我教過的學生,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當了老師,有的做生意發了家。每年過年,都有學生給我發微信,說:“周老師,謝謝您當初對我們那么好!”
看到這些話,我心里就滿足了。
兒子今年16歲,上高中了。他不像我們那時候,吃不上穿不上。他有自己的房間,有自己的手機,有自己的朋友。他生在新疆,長在新疆,對甘肅老家反而陌生。
有一次我問他:“以后你想留在新疆還是回甘肅?”
他說:“我生在新疆,當然留新疆啊。”
我聽了,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我老婆說:“老周,你咋又發呆了?”
我說:“沒發呆,想事呢。”
其實我想的是:我這輩子,從定西到阿克蘇,從阿克蘇到和田,走了三千公里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在這里扎下了根。
有時候想想,也挺值的。
可有時候,還是會想家。想吃我媽做的洋芋攪團,想聽我爸抽旱煙時的咳嗽聲,想看我弟我妹小時候圍著桌子寫作業的樣子。
這些,都回不去了。
但我不后悔。
因為我知道,每一個來新疆的人,都有一段故事。有苦,有甜,有鄉愁,更有期盼。
我們這些人,像沙漠里的胡楊,不管風沙多大,都得扎下根,活著,往前活。
去年,我帶老婆孩子回了一趟老家。我媽八十了,頭發全白了,拉著我的手,說:“娃,你可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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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眼淚差點下來。
臨走那天,我媽送我到村口,說:“娃,下次啥時候回來?”
我說:“媽,明年過年,我爭取回來。”
她點點頭,說:“好,我等著。”
上車的時候,我沒敢回頭。
因為我知道,一回頭,我就舍不得走了。
可新疆還有我的家,有我的學生,有我二十八年扎下的根。
三千公里路,一頭是故鄉,一頭是家。
我這輩子,就走在這中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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